天邊那抹魚肚白堪堪撕裂長夜的黑暗，福州城外便驟然爆發出震徹山野的喊殺之聲。
七百餘名綠林左道匪眾，如同被捅翻巢穴的惡蜂，自黑風嶺密林之中瘋狂湧出，刀槍並舉，旌旗紛亂，嘶吼、咆哮、兵刃交擊之響混作一團，直衝雲霄。黃河幫幫主黃伯流手提一柄厚重沉猛的開山刀，一馬當先衝在最前，一張臉被貪慾燒得通紅扭曲，口中不斷狂吼：“攻破鼓山、踏平福威、搶到劍譜！”身後匪眾如黑雲壓城，緊隨其後，化作一股勢不可擋的黑色洪流，朝著鼓山分堂與福威鏢局猛撲而去。鼓山分堂雄踞山腰，福威鏢局則坐落山腳東南，兩地相距雖不過數裡，卻一上一下互為犄角，此刻同時遭襲，劍宗百餘人被迫分兵拒守，首尾難顧，愈發吃緊。
三麵合圍，已成死局。
左路匪眾由老頭子、祖千秋親自率領，直撲福威鏢局正門，刀斧手列陣在前，盾牌手緊隨護後，步步緊逼，勢要一舉衝破鏢局高牆，將林家上下儘數擒拿；右路匪眾以計無施為首，繞道鼓山後山，搶占製高點，斷劍宗弟子退路，意圖關門打狗，一網打儘；中路主力則由黃伯流親自統領，不計代價強攻鼓山前山山道——此處乃是劍宗最核心的防禦隘口，亦是雙方必爭的生死之地。
鼓山之上，從不棄厲聲喝令，劍宗弟子早已列成守陣，山道兩側滾木、擂石堆積如山，強弓勁弩儘數上弦。一雙雙目光死死盯住山下洶湧而來的匪眾，眼中不見半分懼色，唯有決絕與凜然。他們不過一百餘之眾，卻要直麵幾倍於己的亡命之徒，人人心中雪亮：今日之戰，退無可退。身後便是分堂，便是同門，便是劍宗在東南的根基，一旦失守，便是身死宗滅，再無翻身之地。
“放箭！”
從不棄一聲斷喝，箭矢如暴雨傾盆而下，衝在最前排的匪眾應聲成片倒地，慘叫淒厲，鮮血瞬間染紅山間青石。可這些綠林匪人本就是刀口舔血的狂徒，早已被辟邪劍譜的傳說衝昏心智，同伴死傷非但未能令他們卻步，反而激起了骨子裡的凶性，踩著屍骸瘋狂前衝，揮刀舞槍，死死撲向山道隘口。
滾木轟然滾落，擂石淩空砸下，山道之上血肉橫飛，斷肢殘臂散落遍地，濃重的血腥氣瀰漫山野，刺鼻欲嘔。匪眾人數實在太過龐大，如潮水一波接一波，前赴後繼，悍不畏死。黃伯流等首領親自壓陣，督戰隊立在後陣，刀斧高懸，但凡有人膽敢後撤半步，立斬不赦。匪眾進退皆死，隻得紅了眼拚命往前衝殺。劍宗弟子雖人人身手矯健、劍法精絕，卻也被逼得節節後撤，隘口防線岌岌可危。
福威鏢局方向，廝殺同樣慘烈至極。
林震南一身劍宗勁裝，長劍在手，早已褪去往日商賈的溫和圓滑，出手便是華山劍宗正宗劍法，劍風淩厲，快如閃電，每一劍刺出，必有匪眾倒斃血泊。他身為封不平同門師弟，劍法根基紮實深厚，雖常年打理鏢局事務，身手卻未曾半分荒廢，一柄長劍使得出神入化，在鏢局大門前硬生生殺出一片血路，穩住了瀕臨潰散的鏢師陣腳。
成不憂手持闊劍，橫衝直撞，劍氣縱橫，如猛虎下山，殺得匪眾人仰馬翻。鏢局鏢師在兩位劍宗高手帶領下士氣大振，拚死抵抗，刀砍劍刺、棍掃拳砸，與匪眾展開慘烈肉搏。院牆內外，鮮血浸透青磚，喊殺、哀嚎、怒喝交織一片，震耳欲聾。
後山密林之中，令狐沖長劍在手，施展華山劍宗快劍，身形飄忽遊走，不斷襲殺繞後匪眾。他劍法靈動飄逸，出手狠辣果決，每一次現身便帶走數條性命，可即便如此，依舊擋不住源源不斷撲來的匪眾，後山防線連連告急，隨時可能被徹底突破。
人群亂戰之中，田伯光周身寒氣暴漲，單刀出鞘，七成威力的辟邪劍法驟然展開。他劍勢快到極致、詭到極致，陰寒內力附於刀鋒，觸之即傷，挨之即死。短短片刻，便有數十名匪眾斃命刀下。可他武功再強，也架不住匪眾如蝗，周身頃刻被團團圍住，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整座鼓山，整座福威鏢局，已然陷入四麵楚歌、十麵埋伏的絕境。
鼓山分堂望台之上，封不平一身青衫，負手靜立，玄鐵簫懸於腰間，目光平靜俯瞰山下慘烈廝殺，臉上不起半分波瀾，彷彿眼前血流成河的大戰，與他全無乾係。可隻有他自己清楚，心中早已將此戰前後因果、所有後果，算得分毫不差。
他並非不能出手。腰間玄鐵簫一旦奏響天外魔音，山道之上的匪眾頃刻便會潰散——可簫音無眼，敵我難分，混戰之中，劍宗弟子亦在音波覆蓋之下，必遭重創。屆時匪眾未滅，己方先折，無異於飲鴆止渴。他不能賭，也不敢賭。
更何況，三日前他定下的方略是“固守待變，擒賊擒王”。此刻匪眾氣勢正盛，首領尚在陣後督戰，即便他以音波擊潰前鋒，隻要黃伯流、計無施等人未損，匪眾稍作整頓便可捲土重來。到那時，劍宗弟子已遭音波誤傷，防線潰散，再無力抵擋。貿然出手，非但破不了局，反倒自毀長城。
他身懷先知先覺的記憶，早已看透左冷禪的全盤佈局，更看透了這場大戰背後，為劍宗佈下的雙重死局。
劍宗占據地利，弟子精銳，林震南、田伯光、令狐沖、成不憂、從不棄皆是江湖一流高手，憑險死守，苦戰之下未必不能取勝。可這般勝利，註定是慘勝。
數十名劍宗弟子及福威鏢局鏢師，對抗七百多亡命匪眾，即便最終全殲來敵，劍宗也必定元氣大傷，弟子死傷過半，高手損耗慘重，數年之內再無恢複之力。而遠在嵩山的左冷禪，早已佈下坐山觀虎鬥的死局，隻待劍宗慘勝之後，便率嵩山精銳傾巢而出，以逸待勞，輕而易舉吞併劍宗，掃清五嶽並派最後一塊絆腳石。
這是陽謀，是借刀殺人之後的漁翁得利。
而更深一層的死局，藏在魔教暗處。
山下這群看似散亂的綠林左道，實則大半皆是投靠聖姑麾下的旁門散修——老頭子、祖千秋、計無施等人，雖非魔教正式教眾，卻與黑木崖淵源頗深。任盈盈本人雖對這些烏合之眾素來厭棄，亦曾傳令親信不得插手福州紛爭，可魔教之中派係林立，向問天、任我行舊部等人虎視眈眈，若劍宗今日將這些人儘數斬殺，便是狠狠掃了聖姑的顏麵。屆時即便聖姑無意追究，教中其他勢力也必會借題發揮，以“維護聖姑威儀”為名傾巢而出，報複劍宗。到那時，劍宗前有嵩山吞併之危，後有魔教追殺之禍，必將陷入腹背受敵、萬劫不複之地。
慘勝，是死；
勝而結仇，亦是死。
左冷禪這一局，布得完美無缺，環環相扣，無論劍宗勝與敗，皆是死路一條。
封不平望著山下不斷倒下的劍宗弟子，望著田伯光、令狐沖等人浴血苦戰的身影，眉頭微蹙。他並非不能出手，以天外魔音橫掃匪眾，以劍宗絕學大開殺戒，易如反掌。可一旦出手，死局便會徹底坐實，劍宗再無翻身之機。
他在等，等一個轉機，等一個能打破這雙重死局的變數。
而這個變數，就在此刻，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