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派散播的流言，如同野火燎原，不過半月便席捲整個江湖，將天下綠林匪眾心底壓抑多年的貪慾，徹底引燃。
於綠林道眾人而言，正邪、道義、門派、規矩，皆是不值一曬的空話。他們一生刀口舔血，所求不過金銀、武功、權勢。而今，辟邪劍譜就在眼前——那傳說中能讓無名之輩一躍登頂的絕世武學。再加“劍宗孤立無援”“正道袖手旁觀”的局麵，又有嵩山派在暗處推波助瀾，借刀除敵，這群本就亡命天涯的匪類，哪裡還按捺得住心底的瘋狂。
最先動身的，是黃河幫幫主黃伯流。
黃伯流原著曾是五霸岡聚義的領頭人之一，掌控黃河上下數百水路，麾下匪眾上千，橫行兩岸，尋常門派不敢招惹。他野心不小，卻也深知自身分量，一向隻在黃河一帶稱雄，不敢輕易捲入正道大派紛爭。投靠聖姑手下多年，他親眼見識過聖姑麾下親信的手段，心中敬畏多於仰慕，隻盼不撞到刀口上，若能機緣巧合攀附一二，便已是萬幸。
這日，黃河渡口總舵之內，黃伯流看完嵩山密使送來的信，又聽完手下稟報江湖上愈演愈烈的流言，猛地一拍桌案，放聲大笑。
“天助我也！這是老天爺送上門的機會！”
身旁副手連忙上前，滿臉諂媚：“幫主何故如此欣喜？”
“封不平吞併了福威鏢局，傳言得到了辟邪劍譜，早已被正道孤立，福州空虛無援。”黃伯流眼中精光閃動，“嵩山派明著不露麵，暗地裡卻在鼓動天下綠林南下，要借我們的手，除掉劍宗。劍宗再強，也就幾十號人，我們若是搶得劍譜，一則自身受用，二則……即便不搶，順勢走一趟，也算給嵩山一個情麵，日後在江北也好立足。”
副手仍有顧慮，低聲道：“劍宗連嵩山、青城都擊敗了，咱們這般前去，會不會引火燒身？”
“怕什麼。”黃伯流壓低聲音，“不是我們一路人去，還有祖千秋他們，全都動了。他們去得，我們為何去不得？法不責眾，亂中取利，最是安全。”
他所言非虛。
短短數日，投靠聖姑麾下的眾江湖人物，便紛紛動身南下。
“夜啼郎”老頭子、百藥門祖千秋、“無計可施”計無施、桐柏雙奇、漠北雙熊……這些人或是獨行大盜，或是旁門高手，素來散漫，並無多大野心，也不主動與名門正派為敵。可這一次，一則辟邪劍譜的誘惑實在太大，二則江湖中隱隱傳出訊息，說魔教聖姑對福州之事頗為在意。
他們敬畏任盈盈，不敢違逆她半點潛在的意思，更想藉此機會，給聖姑留幾分薄麵，這才紛紛上路。
祖千秋搖著摺扇，走在江南古道上，神色閒適，歎道：“江湖一亂，什麼牛鬼蛇神都出來了。辟邪劍譜若是真那麼好搶，還輪得到我們？”
老頭子甕聲甕氣：“搶不搶得到另說，聖姑既然留意此處，我們不來，日後必受怪罪。劍宗一群新起之輩，占著福威鏢局，本就紮眼，這次算是栽在風口浪尖上了。”
計無施走在後麵，眼神沉靜，淡淡道：“劍宗絕非庸手，隻是如今四麵楚歌，人人都想上去分一杯羹。我們不必衝在前頭，跟著眾人渾水摸魚即可，見勢不對，立刻抽身。”
三人各懷心思，一路向南，並未把劍宗視作必死之敵，隻當是一場不得不赴的江湖渾水。
除了聖姑麾下，太湖的水賊、閩浙的山匪、兩廣的黑道散寇，也聞風而動，陸續往福州彙集。一時間，通往福州的官道、水路、山野小徑，隨處可見腰藏利刃、神色凶悍的綠林人物。他們三五成群，喬裝商販、旅人，不敢太過張揚，隻是那股凶悍之氣難以掩蓋，沿途百姓紛紛閉門躲避，不敢招惹。
福州城外三十裡的黑風嶺，林深路偏，便於隱蔽。各路匪類並未大張旗鼓立寨紮營，隻是分散在山嶺各處，或宿破廟，或居林間，彼此暗中聯絡，不暴露行跡，也不引起官府注意。
眾人彙聚之後，彼此互通聲息，算上零散匪眾，總計也有七百餘人，已是一股足以踏平尋常門派的恐怖力量。
黃伯流人手最多、地盤最廣，被眾人推為臨時主事。他冇有登高大呼、張揚造勢，隻是暗中召集各路頭目，低聲議定。
“諸位，福州如今的局麵，大家都清楚。劍宗孤立無援，正道冷眼旁觀，官府不願多事，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黃伯流聲音低沉，“三日後黎明，我們一同發難，先圍鼓山分堂，再逼福威鏢局。不趕儘殺絕，隻問辟邪劍譜下落。得手，大家均分好處；不得手，立刻散去，互不拖累。”
眾人紛紛點頭。
於他們而言，這隻是一場趁火打劫的江湖勾當，並非拚死決戰。
冇有人真覺得，憑自己能輕易吃下劍宗；
可所有人都覺得，人多勢眾，亂中總能搶到一點好處。
而在這場綠林湧動的背後，聖姑麾下親信人手，始終冷眼旁觀。
竹樓清幽，任盈盈臨窗而坐，神色清淡。
屬下躬身來報：“聖姑，嵩山派四處散播流言，引動綠林群雄往福州而去，目標是劍宗與辟邪劍譜，人數不少，局勢眼看便要亂起。”
任盈盈指尖輕拂花枝，淡淡道：“嵩山借綠林除異己，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辟邪劍譜汙穢凶險，我冇半分興趣。”
“那……屬下要不要傳令，讓這些勢力退走？”
“不必。”任盈盈微微搖頭，“他們去便去，與我無關。隻是傳令下去，親信之人，不許插手福州紛爭，不許搶奪劍譜，隻在遠處靜觀，把嵩山、劍宗、綠林的一舉一動，如實傳回即可。”
她素來厭棄綠林匪眾，更不屑於利用這群人攪亂江湖，也不願捲入正道、魔教、旁門的爛泥之中。
她隻想看清楚，這位橫空出世的劍宗封不平，究竟有幾分真本事。
聖姑既不示意、也不阻攔，訊息傳到綠林群雄耳中，反倒被他們自行曲解：聖姑冇有製止，便是默許；聖姑冇有反對，便是有意觀望。
本就蠢蠢欲動的眾人，更加堅定了南下奪譜的心思。
福州城內，早已人心惶惶。
百姓見四方匪類陸續彙集，心知必有大亂，家家戶戶緊閉門戶，街上冷冷清清，往日繁華散儘，隻剩一片壓抑死寂。
福威鏢局內，林震南一身勁裝，腰懸長劍，眉宇間再無往日商賈的溫和圓滑，多了幾分沉凝。
他拜入劍宗已多年，隻是對外依舊以鏢局生意遮掩，不曾聲張。經曆青城和嵩山圍攻鼓山後，他才真正顯出門下弟子的模樣，可心中依舊慌亂。
“師妹，外麵全是綠林匪類，少說也有六七百人，我們鏢局加上鼓山分堂的弟子，加起來不過一百多人人，如何抵擋得住？”
王夫人雖是女流，此刻強撐著鎮定，手卻微微發抖，低聲道：“事到如今，慌也無用。封師兄武功高強，智謀過人，急信早已送出，他必定會趕來。我們一流都有六人，隻要我們堅守不出，撐到封師兄到來，便還有生機。”
她嘴上安慰，心裡卻明白，七百亡命之徒，絕非幾十人可以輕易抵擋。
鼓山分堂望台之上，成不憂與從不棄遠眺城外，臉色凝重。
“六七百名綠林匪眾，河南左近的人幾乎全來了，嵩山在背後挑事，正道不插手，官府不管事，我們已是四麵絕境。”從不棄聲音沉重。
成不憂握拳，咬牙道：“弟子們都是精修劍宗劍法，以一當十並非不難。隻要撐到師兄到來，彆說幾百匪類，便是嵩山親至，也未必不能一戰。”
“隻盼，我們能撐到那一刻。”從不棄低聲歎道。
風過山林，殺氣暗湧。
福州已成孤島，鼓山與福威鏢局，便是孤島上最後的一道防線。
山雨欲來，風雨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