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陽城內的金盆洗手大典落幕不過數日，那場由一曲天外魔音掀起的震盪尚未平息，整個江湖的風向，便已在暗中悄然變化。
封不平以一人之力震退嵩山三大太保，保住劉正風一門周全，劍宗聲威一時間如日中天，隱隱壓過盤踞五嶽多年的嵩山派。敗訊傳回嵩山，左冷禪端坐太室山大殿，麵色如常，唯指尖在扶手之上輕輕叩了三下，便再無多餘動作。
丁勉、費彬、陸柏三人麵色蒼白，垂首而立，屏息靜氣。
“衡陽一事，全盤落空。”左冷禪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自有一股懾人威壓。
丁勉躬身道：“掌門師兄，屬下輕敵，中了封不平魔音詭道，以致大事敗壞，請師兄責罰。”
“責罰於事無補。”左冷禪淡淡一瞥，“本派聲威受挫，劍宗氣焰日漲，這些，豈是責罰便能挽回？”
左冷禪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衡陽之敗，在於輕敵。劍宗之勢已成，若要再圖，須另尋他法。”
陸柏上前一步，抱拳道：“掌門師兄明鑒。封不平武功詭異，更兼劍宗在福州鼓山分堂經營數年，根基穩固，又有福威鏢局全力依托，財源人力皆備，已然成患，如何是好啊。”
“福威鏢局。”左冷禪緩緩抬眸，“此乃封不平在東南最為倚重的助力，我們將其折了就是。”
“如今正是見真章的時候了。”左冷禪身子微傾，聲音低沉，“明刀明槍，我已連番失利，再鬥武力，隻會助劍宗聲勢。天下最利之器，從來不在兵刃，而在人心口舌。”
“師兄之意是？”
“我要借江湖之口，將劍宗推至風口浪尖。”左冷禪伸出三指，“丁師弟，你傳令下去，發動本派所有眼線密探，奔赴江南、閩浙、兩廣、中原各處，散播三樁言語，一字不可差。”
“第一，劍宗當年收納林震南夫婦，本就是圖謀福威鏢局已久，如今勢成，封不平強行吞併鏢局，更將林震南夫婦廢去武功，軟禁控製，形同囚徒。”
“第二，劍宗所修魔音詭譎陰邪，近似魔道，絕非名門正派所該為之術，心術已然不正。傳言江湖，封不平那音功，便是從辟邪劍譜中參悟得來。”
“第三，鼓山一戰並非禦敵，乃是劍宗剷除異己，獨霸東南鏢路，屠戮同道，斂財養士，至青城派幾乎滅門。”
費彬沉吟道：“掌門師兄，這般言語，江湖人會輕易采信嗎？”
左冷禪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呷了一口，方道：“信與不信，從來無關緊要。我要的不是真相，是由頭。辟邪劍譜之名早已響徹天下幾十年，隻要放出風聲，說劍宗為奪譜殘害福威鏢局，天下黑道匪類便有了出兵的理由——他劍宗能奪，旁人自然也能奪。”
“你再遣人扮作福威出逃鏢師，四處哭訴，細節越慘，越能引動人心。福州官府，我親自打點，令其坐視不理。”
“少林、武當、峨眉等名門，自重身份，不會輕易介入五嶽紛爭，流言一起，隻會靜觀其變，不置一詞。我以五嶽盟主之令鎮場，五嶽各派縱有疑慮，也不敢公開辯駁。衡山素來避世，恒山守佛門中立，兩派即便心有不忿，沆瀣一氣，終究無濟於事。”
“天下黑道被辟邪劍譜與東南鏢路之利驅動，自會蜂擁福州。無需咱們嵩山一兵一卒，自有無數人，將封不平困死東南。”
“等他在福州被群盜拖得筋疲力儘、元氣大傷，我再召開五嶽並派大會，合力為江湖除害，主持正義正是時機。到那時，五嶽再無人能阻我。此局，專為封不平而設。”
丁勉等人躬身領命：“屬下即刻去辦！”
“去吧。”左冷禪揮袖，眸底深處冷光微閃。
計議已定，嵩山密探儘數出動，如黑影散入江湖四方。
未及十日，這三樁流言便如野火般席捲南北，添油加醋，越傳越奇。或說劍宗吞併福威、軟禁林震南夫婦；或說音功邪異、近於魔道，功法源自辟邪劍譜；更有傳言劍宗已奪得劍譜，暗中修煉，功力大進。
少林、武當、峨眉等名門大派，麵對洶洶流言，一律閉門靜觀，不置褒貶，不涉是非，置身事外。
衡山莫大先生於衡陽城中聞訊，默然良久。劉正風一門得封不平相救，此恩不可謂不重，然衡山勢弱，左冷禪手段狠辣，若公然出頭，非但於事無補，反易招禍端。莫大暗中遣心腹弟子南下福州鼓山，將流言與黑道動向告知劍宗分堂，提醒戒備。
恒山白雲庵中，定逸師太聞得流言，將禪杖重重一頓，怒道：“封宗主行事光明，衡陽城中救護劉師兄滿門，老尼親眼所見，豈容宵小如此汙衊！”
定靜師太沉吟道：“師妹息怒。此乃左冷禪借刀殺人之計，我等若出聲辯駁，正中其下懷，反被嵩山扣上偏私之帽，言多無益。”
定閒師太合十道：“五嶽內爭，流言洶洶，我佛門不便公開介入。但封宗主昔日對恒山有恩，不能坐視，我暗中遣人往福州示警便是。”
定逸師太雖仍憤憤，卻也知師姐所言有理，隻得按捺性子，不再多言。
泰山派天門道人於岱廟中聞得流言，皺眉不語。他雖與封不平交往不深，卻也知劍宗行事向來有度，料想流言多有不實。然左冷禪以五嶽盟主之尊壓場，天門不便違拗，更不願為劍宗之事與嵩山正麵衝突，隻得沉默不語。
黑道群盜聞風躁動。黃河盜匪、太湖水寇、閩浙悍匪、四方亡命之徒，皆被流言撩動貪慾，紛紛收拾兵刃，湧向福州。
一場由蜚語掀起的腥風血雨，正朝著鼓山分堂與福威鏢局瘋狂襲來。
福州鼓山之巔，成不憂與從不棄立在望台之上，望著山下漸多的陌生身影，眉頭深鎖，神色凝重。那些人腰藏利刃，目露凶光，一望便知是綠林亡命之徒。
從不棄握緊欄楯：“師兄，福州內外，暗流洶湧。流言四起，人心浮動，鏢局與分堂上下人心浮動，惶惶不安。師兄得知左賊此陰謀，必已星夜趕來，怎奈此刻仍無訊息，不知師兄如今何在？”
成不憂望著山下，眉頭擰成一個川字：“左冷禪好陰毒的手段，正麵不敵，便以流言構陷，挑動天下匪類前來圍攻。更將音功與辟邪劍譜相勾連，此語一出，貪慾之徒早已蠢蠢欲動，再無顧忌。”
“師兄，想必已在途中。”從不棄語氣篤定，“我等隻需嚴守分堂，靜候師兄到來，便可破此危局。”
離福州兩百多裡，暮色蒼茫。一騎黑衣疾馳而行，風塵仆仆，氣勢沉凝，正是日夜兼程趕來的封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