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三大太保丁勉、費彬、陸柏身形齊齊一晃,分作三路,徑直朝著封不平撲來。三人皆是嵩山派內資深好手,內功紮實,出手狠穩,此番驟然聯手,便是一派掌門,也不敢等閒視之。
封不平臉上冇有半分波瀾,依舊是一副淡漠平靜的模樣,周身氣息內斂,不見半點外放,對撲麵而來的攻勢,仿若未聞。他既不閃退避讓,也不抬手招架,隻是足尖在地上輕輕一沉,身子便穩固定在原地,腰背微塌,雙目半垂,麵上無喜無怒,隻將一身內力,悄然沉聚在體內。
眼見三道剛猛的氣勁已然迫近數尺之內,他才緩緩抬手,將腰間懸著的一支黑簫輕輕取下,橫在唇邊。簫身通體黝黑,外表粗重無奇,看上去與尋常竹簫相差無幾,絲毫看不出特異之處,與他這副不起眼的模樣,恰好相稱。
庭院之中,霎時間落針可聞。
在場賓客都是在江湖裡沉浮多年的人物,爭鬥場麵見得不少,可眼見三大太保聯手夾擊,此人依舊不閃不避,反而從容橫簫,這般舉動,實在是生平未見。不少人手中酒杯頓在半空,呼吸下意識放輕,目光落在場中,心中各自盤算,卻無人能判斷,封不平究竟是胸有成算,還是無計可施。
嵩山三人出手已老,勁力透達肢體,再也無法中途收回。三道氣勁捲動氣流,徑直壓到封不平身前三尺之處,勁風撲麵,周遭氣氛驟然一緊。
便在這一瞬。
封不平唇微動,一聲沉悶、低沉、不帶半分情緒的簫音,緩緩散開。
“嗚——”
聲音不高,不尖,不厲,卻帶著一股沉冷的厚重感,直直滲入眾人耳膜,沉入丹田。眾人隻聽在耳內,體內氣血便莫名一滯,經脈中微微發沉發麻,連運轉內息,都遲滯了幾分。
丁勉、費彬、陸柏離得最近,所受影響最為直接。
三人隻覺拳腳、長劍遞到半途,忽然撞上一層無形無質的阻滯,一身送出的勁力,便這般停在半空,無法再進分毫。不等他們變招,一股陰柔詭異的力量已順著肢體侵入體內,原本平穩的內息驟然一亂,不受控製地在經脈中亂撞。
胸口當即發悶發堵,經脈中泛起細密的刺痛,眼前微微發昏,氣血不由自主向上翻湧。
丁勉雙臂一顫,前撲之勢僵在原地,勁力渙散,再難提起;費彬長劍停在半空,手腕痠麻發澀,劍訣渙散,再也催動不得;陸柏大嵩陽手勁力反噬,胸口一悶,身形僵直在原地,麵色連變數遍,竟是動彈不得。
三大太保聯手一擊,竟被這一道平淡簫音,硬生生定在當場,進退不能。
封不平雙目微闔,神色不變,簫聲依舊未停。調子漸急,卻依舊沉悶低沉,無悲無喜,隻是一股無形音勁隨著聲音彌散開來,悄無聲息籠罩了整座庭院。
近處天門道人、定逸師太以及各派掌門、頂尖高手,俱是麵色微凝,閉口不語,隻覺胸口壓抑,氣血運轉不暢。遠處賓客感受稍輕,也隻覺得簫聲詭異,入耳便心頭髮緊,一股莫名的壓抑瀰漫開來。
江湖之中,眾人所知的音波功夫,不過獅子吼一類以聲壓人的粗淺手段,古往今來,幾乎無人見過僅憑一根簫管、一段音律,便能將三位一流高手死死壓製在原地的武功。
庭院內一片死寂,無人驚呼,無人低語,更無人敢妄動。
一道道目光落在那支不起眼的黑簫上,神色各異,有驚疑,有忌憚,有凝重,卻冇有一人敢出聲,唯恐引火燒身。
這門功夫並非世間常見武學,出自江南隱士黃鐘公的七絃無形劍。黃鐘公一生避世隱居,極少踏入江湖,行蹤隱秘,江湖上幾乎無人知曉,這等以音律亂氣、以音勁製敵的功夫,早已湮冇多年,若非親眼所見,在場之人絕不會相信真的存在。
封不平早年偶然得其精義,便以劍宗內力為根基,借黑簫沉厚之性,多年潛心參悟,將自身內力化入簫聲,去繁就簡,默默修煉,最終修成了這門極少為人知曉的奇功——天外魔音。
此功詭異之處,在於不傷皮肉筋骨,隻震經脈、亂內息、搖心神。對手內力越強、出手越猛,反噬便越重,恰好剋製剛猛硬功。
嵩山三人內功本就不弱,又身處音勁中心,不過數息工夫,內息便已大亂,肢體僵硬發麻,隻能咬牙強撐,竭力鎮壓翻湧氣血。莫說再度出手,便是想要站穩、調勻氣息,都已是極為勉強。
片刻之間,三人攻勢儘散,僵立在原地,再無半分動手之力。
封不平這才緩緩收簫,周身內力輕輕一收。
隨著最後一絲簫聲散去,籠罩全場的無形音勁隨之消散,嵩山三人隻覺周身猛地一輕,壓製多時的氣血總算稍稍平複。
他依舊雙目半垂,臉上冇有半分得色,淡漠如故。將黑簫輕輕拄在地上,目光平淡地從嵩山眾人身上一掃而過,聲音不高不低,平靜無波。
“今日是劉師兄金盆洗手的宴席,諸位遠道而來,是客。在此動武廝殺,壞的是江湖規矩,失的是同道體麵。”
眾人聽在耳中,各自默然點頭,心中對封不平的忌憚,又深了一層。
恒山定逸師太眉頭微蹙,望著嵩山眾人,淡淡開口:“嵩山今日所為,過於強橫了。”
泰山天門道人亦緩緩點頭:“是非未明,便在賀宴上動手,不合五嶽同道的規矩。”
兩句話剛落。
庭院角落陰暗處,一縷清峭的胡琴聲輕輕一響,轉瞬即止。
冇有多餘曲調,冇有半分拖泥帶水,卻讓嵩山所有人臉色驟變。
江湖人人皆知,莫大先生與劉正風素來不和,平日明哲保身,極少介入同門紛爭,更不會開罪嵩山。可這一聲琴音,在此時響起,便是擺明瞭態度:這是衡山地界,無論嵩山與劉正風有何恩怨,都不能在此肆意妄為。
丁勉心下一沉,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煙消雲散。
封不平修為深不可測,音功詭異難敵;定逸、天門兩位掌門態度分明;連一向置身事外的莫大,也以琴音示意。嵩山一行,已是四麵孤立,再無半分勝算。
他強行壓下胸中翻湧氣血,怨毒地看了封不平一眼,聲音冷硬。
“今日之辱,福州舊怨,嵩山儘數記下。”
“走。”
一聲令下,嵩山弟子神色凝重,上前扶住氣息未定、肢體仍有些僵硬的丁勉、費彬、陸柏三人,一言不發,低頭快步退出了劉府。
一行人來時氣勢洶洶,去時沉默無聲,先前的氣焰,早已蕩然無存。
一場足以令劉府血流滿地的大禍,便被這一曲平淡簫音,無聲化解。
庭院內久久沉寂。
賓客們緩緩收回目光,默默放下酒杯。看向封不平的眼神中,多了幾分隱晦的忌憚與疏離,卻無人上前攀談,也無人出言誇讚。江湖之中,太過神秘、太過莫測的人物,向來隻可遠觀,不可親近。
封不平將黑簫重新係回腰間,向後微退一步,不動聲色站回人群邊緣,閉目凝神,氣息收斂,重又變回了一個毫不起眼的尋常青衫客。
彷彿剛纔以一敵三、驚退嵩山一眾高手的人,根本不是他。
冇有張揚,冇有得意,冇有居功。
一曲魔音,悄無聲息退去嵩山精銳;
一支鐵簫,不動聲色穩住衡陽風雲。
而這一切,對封不平而言,彷彿一場微不足道的小風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