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清晨。
太行山麓,抱犢寨門外,令狐沖揹著一個青布包袱,腰間懸劍,回身望了一眼山巔那麵繡著“劍”字的旗幡。
晨風拂過,旗幡獵獵作響。
“衝兒。”
封不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令狐沖回過頭,見師父獨自立於寨門之外,一襲青衫,負手而立。成不憂與從不棄冇有跟來,顯然是師父特意支開了他們。
“師父。”令狐沖躬身行禮。
封不平走到他身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微微點頭。
“此去福州,路途遙遠。你田師叔在那邊等著你,到了之後,一切聽他安排。他是你師叔,在福州經營已久,諸事比你熟悉。遇事多與他商議,不可自作主張。”
令狐沖道:“弟子謹記。到了福州,一切聽田師叔的。”
封不平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
“你性子跳脫,為師一直擔心你沉不下來。我出關後這些日子,你沉穩堅毅,進退有度,為師看在眼裡,很是欣慰。”
令狐沖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去:“弟子……弟子隻是不想給劍宗丟臉。”
封不平笑了。
“去吧。”他擺了擺手,“路上小心。記住,劍可以亮,但不能賣弄。能不傷人,便不傷人;能化事,便化事。劍宗可以殺人,但講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令狐沖深深躬身,然後轉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走出十餘丈,他忽然回頭,見師父仍立在寨門前,晨光照在他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
令狐沖鼻子一酸,連忙轉過頭去,加快了腳步。
山道兩旁,每隔十丈便有青衣弟子肅立。見他經過,紛紛抱拳行禮:“令狐師兄,一路保重。”
令狐沖一一點頭還禮,心中卻想著: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山腳處,早有弟子備好了馬匹。令狐沖翻身上馬,最後望了一眼太行山,雙腿一夾,策馬而去。
身後,那麵“劍”字旗幡漸漸變小,最終消失在晨霧之中。
與此同時,太行山腳一處隱蔽的山坳裡,幾道人影正朝山上張望。
為首一人身材矮小,麵容陰鷙,正是青城派掌門餘滄海。他身後跟著幾個弟子,皆是青城派的好手。
自當年被林震南夫婦聯手擊敗,餘滄海的威風便折了大半。福威鏢局有劍宗撐腰,他不敢再輕舉妄動,便將目光轉向了太行山——他想看看,這劍宗究竟有什麼底氣,敢不敢同時得罪青城和嵩山。
“師父,有人下山了。”一個弟子低聲道。
餘滄海眯起眼睛,隻見一個少年策馬而過,腰懸長劍,神態瀟灑。
“那是誰?”
“是令狐沖,封不平的大弟子。”另一個弟子道。
餘滄海冷哼一聲:“大弟子?年紀輕輕,能有多大本事?”
他正說著,忽然瞥見那少年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山巔,目光中滿是眷戀。餘滄海心中一動,低聲道:“跟上去,看看他去哪兒。”
幾個弟子領命,悄然尾隨而去。
兩日後,河南境內一家客棧。
令狐沖正在堂中飲酒,七八個青衣漢子忽然湧入。當先一人三十來歲,麵容清瘦,眼神陰鷙——正是青城派掌門大弟子餘人彥。
餘人彥此行本是奉師命來河南辦事,不料在此撞見令狐沖。他想起師父交代過要盯緊劍宗的動靜,便起了試探之意。
“閣下可是令狐沖?”餘人彥皮笑肉不笑地抱了抱拳。
令狐沖抬眼看他,懶洋洋地道:“正是在下。兄台有何見教?”
餘人彥哈哈一笑:“久聞劍宗劍法精妙,今日得見,不知能否討教幾招?”
令狐沖歎了口氣。他本不想多事,但對方既然找上門來,躲也躲不掉。他站起身來,淡淡道:“請。”
二人來到客棧外的空地,餘人彥長劍出鞘,劍光霍霍,直取令狐沖咽喉。他這一劍又快又狠,正是青城派的鬆風劍法。
令狐沖身形微側,長劍隨意一揮。隻聽“叮”的一聲,餘人彥的劍已被盪開。他腳下不停,刷刷刷連刺三劍,每一劍都指向餘人彥劍法中的破綻。
三劍過後,餘人彥長劍脫手,踉蹌後退,滿臉驚駭。
令狐沖收劍入鞘,抱了抱拳:“承讓。”
餘人彥麵如死灰,半晌說不出話來。他身後的幾個青城弟子更是目瞪口呆——大師兄在令狐沖手下連三招都走不過?
訊息傳到餘滄海耳中時,他正在百裡外的一處小鎮上等候。
“三招?”餘滄海的聲音陰沉得可怕。
“是……是。”報信的弟子低著頭,“大師兄三招便敗了,令狐沖的劍法……太快了,根本看不清。”
餘滄海沉默良久,麵色陰晴不定。
三招。他青城派的大弟子,在劍宗一個二代弟子手下,連三招都走不過。
他想起當年與林震南夫婦那一戰。那二人聯手,他尚能周旋數十回合。可如今看來,劍宗的實力遠不止於此。成不憂、從不棄能與嵩山太保戰平,封不平深不可測,如今連一個年輕弟子都如此了得。
“劍宗……到底是怎麼練出來的?”餘滄海喃喃自語。
他本想挑撥嵩山對劍宗動手,自己在旁撿便宜。可如今看來,劍宗這塊骨頭,比他想象的要硬得多。
“傳令下去,所有人暫緩行動”餘滄海沉聲道,“福州的事,得需從長計議。”
弟子一怔:“師父,那福威鏢局……”
“福威鏢局?”餘滄海冷笑一聲,“有劍宗在,福威鏢局還不能動。讓嵩山先試試火候吧,咱們先暫時忍耐忍耐。”
太行山的訊息傳到嵩山時,已是兩日後。
峻極禪院內,左冷禪聽完丁勉的稟報,麵色不變。
“餘滄海那個老狐狸,果然縮回去了。”
丁勉道:“師兄,那令狐沖確有些本事。青城派的餘人彥,在他手下連三招都走不過。咱們是不是……”
“是不是什麼?”左冷禪淡淡道,“一個年輕弟子,再厲害能厲害到哪兒去?”
他頓了頓,忽然道:“青海一梟那邊,安排好了嗎?”
丁勉點頭:“安排好了。他在河南湖北交界處等著,令狐沖必經之路。”
左冷禪微微頷首:“讓青海一梟去試試他的斤兩。先除掉封不平一條臂膀”
丁勉應道:“是。”
河南與湖北交界處,一處荒僻的山道。
令狐沖策馬而行,心中盤算著路程。再過幾日便可入閩,到時就能見到田伯光了。
忽然,前方樹林中湧出十餘人,攔住了去路。
當先一人身材魁梧,滿臉虯髯,手提一對鐵牌,正是青海一梟。
“令狐沖?”青海一梟咧嘴一笑,“有人出一萬兩銀子買你的命,識相的自己了斷,免得老子動手。”
令狐沖歎了口氣。這一路果然不太平。
他翻身下馬,長劍出鞘。
青海一梟大喝一聲,雙劍揮舞,縱身撲上。他身形高大,舞動起來風聲呼嘯,氣勢駭人。
令狐沖卻不慌不忙,腳步輕移,劍光一閃。
青海一梟隻覺眼前一花,咽喉處已被劍尖抵住。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手中劍舉在半空,竟不知該往刺。
“你……你……”青海一梟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令狐沖微微一笑,收劍入鞘。
“承讓。”
青海一梟愣愣地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他縱橫黑道二十年,從未敗得如此乾脆。方纔那一劍,他根本冇看清是怎麼刺過來的。
“回去告訴你背後的人。”令狐沖翻身上馬,淡淡道,“劍宗弟子,不是那麼好殺的。”
說罷,他一夾馬腹,揚長而去。
青海一梟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打了個寒噤。
他想起臨行前丁勉的交代:“那令狐沖不過是個年輕弟子,能有多大本事?”如今想來,這分明是讓他來送死!
“嵩山派……”青海一梟咬了咬牙,頭也不回地遁入山林。
五日後,福州城外。
令狐沖勒馬而立,望著前方那座城門,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一路奔波,數次遇險,終於到了。
他冇有入城,直奔鼓山分堂而去。
山下口,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正負手而立,見他來了,抱拳而立。
“令狐師兄,可算等到你了。”
令狐沖翻身下馬,抱拳道:“師弟,請帶我先麵見田師叔吧”。在弟子引領下朝分堂大殿而來。田伯光早已在堂內等候,令狐沖立即上前拜見“弟子奉命前來協防,今後一切聽師叔安排。”
田伯光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聽我安排?那可有你受的。”。“走,先到內堂坐坐,待你林師叔、王師叔來了,我們一起為你接風,邊吃邊聊。”
令狐沖也笑起來。
這一路的風塵與凶險,在這一刻,似乎都煙消雲散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時千裡之外的嵩山峻極禪院內,左冷禪正聽著丁勉的稟報,麵色陰沉如水。
“青海一梟敗了?一招?”
“是。”丁勉低著頭,“一招。青海一梟連劍都冇來得及出,就被令狐沖刺中了咽喉。若不是令狐沖手下留情,他此刻已是死人。”
左冷禪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一聲,劍宗到底還藏著多少。
“封不平……好一個封不平。連徒弟都調教成這樣。”
他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的太行山方向。
“傳令下去,暫時不要動劍宗的人。讓他們再蹦躂幾天。”
丁勉應道:“是。”
左冷禪望著窗外,目光幽深。
劍宗的二代弟子,已有這等實力。
那成不憂、從不棄呢?封不平本人呢?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小看了這個對手。
窗外,夜色如墨。太行山的方向,隱隱有星光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