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悟劍
太行千仞,正霜天寂寂,寒潭凝碧。
獨立蒼茫人似鐵,看儘鬆濤雲色。
**為爐,陰陽作炭,鑄就渾元力。
青鋒三尺,向來多少磨礪?
忽爾簫起風生,龍吟細細,直把星辰摘。
幻影千重身外身,誰是本來蹤跡?
動靜相參,形神俱妙,萬象歸空寂。
月明滄海,一聲長嘯寥廓。
太行山的夜是寂靜的。但這種靜,並非死寂。山風穿過鬆林的嗚咽,夜梟在遠處的低啼,還有那寒潭之水終年不息的細微流動聲,共同編織成一種屬於大山的、獨有的韻律。封不平立於潭邊,已整整六個時辰,他的心神,早已融入這片韻律之中。
月色如練,無聲地傾瀉在他身上,也將他的影子在青石上拉得孤峭而修長。他如同一棵枯鬆,紋絲不動,唯有一雙眼睛,倒映著粼粼波光,幽深得看不見底。
半年的閉關,彷彿一場漫長的苦修。他走遍了太行的絕壁山澗,在狂風暴雨中感受劍的疾厲,在萬丈懸崖邊體悟道的凶險,在飛瀑激流裡捕捉水的無常。劍宗混元功在他經脈中流轉了千百個周天,真氣渾厚中正,沿著任督二脈往複浸潤,如琢如磨,日複一日地滌盪著他的筋骨與神魂。他將那七絃無形劍的音攻之法、從莫大處悟得的雲霧十三劍幻劍精髓,與自己千錘百鍊的狂風快劍,一遍遍地拆解、融合、重塑。
那過程是痛苦的。三門絕技,三種截然不同的劍意,如同三條桀驁不馴的狂龍,在他腦海中撕咬、糾纏。有時真氣走岔,半邊身子如遭雷擊;有時意念衝突,一劍刺出便氣血翻湧。那種求而不得的焦躁,如同附骨之疽,時時啃噬著他的道心。
直到今日。
“道法自然,物我兩忘。”
封不平緩緩睜開眼,那雙原本因苦思而略顯渾濁的眸子,此刻卻清澈如水,瞳孔深處,似有精芒一閃而逝,彷彿劃破長夜的流星。
半年的枯坐冥思,無數次的自我否定與重建,他終於打破了一層看不見的藩籬。他所求的,從來不是三門絕技的簡單疊加,不是一加一等於二的粗淺功夫,而是一種能將三者融為一體的劍意,一種源於三門絕技,卻又超越其上的嶄新道境。正如道家所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他苦苦追尋的,便是那個能生萬物的“一”。
快劍如風,取其“疾”,是劍之形;音攻如雷,取其“詭”,是劍之勢;幻劍如雲,取其“幻”,是劍之意。這三者若分開,不過是江湖一流高手克敵製勝的手段。但若能將“形”、“勢”、“意”三道合而為一,神意相融,便可成為鎮派絕學,足以讓劍宗在未來的江湖風暴中,擁有立身之本,重鑄昔日的輝煌。
想通了這一點,數月來鬱結於胸的滯澀之感,瞬間煙消雲散。一股前所未有的暢快之意,自丹田升起,如醍醐灌頂,通達四肢百骸。
他緩緩抬起右手,那支跟隨他多年的玄鐵簫,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著幽冷而沉靜的光。簫管冰涼,他的指尖卻帶著一絲溫熱。
第一式:狂風驟雨。
簫出無聲。冇有淩厲的破空尖嘯,冇有炫目的劍光閃爍,隻有一種快到極致的、近乎於道的軌跡。
刹那間,潭邊的蘆葦齊齊折斷。
不是被劍氣所斬,而是被那快到極致的劍勢帶起的風壓,生生撕裂!封不平的身形在月光下拉出十餘道殘影,每一道殘影都保持著出劍的獨特姿態,或刺、或撩、或劈、或斬,真假難辨,虛實相生。玄鐵簫刺破空氣的尖嘯聲,直到他收劍的瞬間,才連成一片,灌入雙耳,那聲音當真如狂風裹挾著驟雨,密不透風,席捲天地。
若有人在此觀戰,定會駭然發現——那尖嘯聲並非自然產生,而是劍速太快,撕裂空氣的頻率,恰好與人體氣血執行的頻率產生了詭異的共振!這正合道家“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之理,劍未及身,敵之氣血便已被牽動,所謂“無厚入有間”,便是如此。
“這一式,取的是‘疾’字訣的極致,以無厚入有間,遊刃必有餘。”封不平收劍而立,氣息微有不勻,但眼神卻更加明亮。
他這二十來年浸淫快劍,又結合八極拳的發力技巧,將每一分力量都凝聚在最簡短的軌跡上。出劍之時,手臂、腰胯、腿腳的力道層層疊加,混元真氣隨之奔湧,如浪潮般洶湧而至,一劍刺出,便蘊著七重暗勁。當年的狂風快劍,隻能算江湖一流,而如今的“狂風驟雨”,卻足以讓任何對手在第一輪攻勢中,便心神俱裂,手忙腳亂。
但他知道,這不過是開胃的前菜。真正的殺招,是那無形無相,令人防不勝防的後兩式。
第二式:天外魔音。
封不平橫簫於唇,一縷簫音幽幽響起。
初時如泣如訴,似情人在耳邊低語,纏綿悱惻,能勾起人心中最柔軟的回憶;繼而激昂慷慨,若沙場戰鼓催征,金戈鐵馬,令人熱血沸騰;隨即轉為淒厲,彷彿萬鬼夜哭,陰風陣陣,讓人心生大恐怖;最後,這一切聲音都歸於虛無,隻餘一縷若有若無的顫音,細若遊絲,卻無孔不入,直往人骨髓裡鑽,往心神最深處滲透。
潭中的遊魚,本在悠閒遊動,此刻卻紛紛浮上水麵,肚皮翻白,竟是被那無形的音波生生震暈了過去。遠處的山鳥驚飛而起,卻在空中撲騰兩下,便如被無形的箭矢射中,直直墜落。
簫音驟停。
封不平額角滲出細汗,這一式的消耗,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不僅僅是內力的損耗,更是心神的巨大投入。要奏出能撼動人心的魔音,自己必須先入境入情,以神禦音,以音攝神。
“黃鐘公的七絃無形劍,以琴音亂人心神,以內力催動音波傷人。”他默默回想方纔的感悟,心中一片澄明,“但我以玄鐵簫施展,不必如琴音那般繁複。簫聲清越,穿透力更強,配合我渾厚中正的混元真氣,可將內力化為無形音刃,讓對手在不知不覺間氣血翻湧、心神被奪,如同置身夢魘。這便是以音攝神,以神禦氣。”
這一式的可怕之處,便在於無形無相。對手隻聞簫音,沉醉或驚懼於音律的變化,卻不知殺機已在音律的起伏中悄然逼近。待察覺時,丹田已被渾厚內力侵入,真氣運轉凝滯,縱有驚天劍法,也再難施展半分。
但封不平仍不滿意。他眉頭微蹙,沉吟不語。
“音攻之法,終究是以內力為基,是以外物亂人心神,非道之所取。若對手心誌堅如磐石,或已入定境,這撼心之音,便難以奏效。”他仰望明月,目光深邃,“真正的絕殺,必須是讓對手避無可避、防無可防的堂堂之陣,是劍道本身的力量,而非倚仗外物。”
於是,在沉吟良久之後,他緩緩擺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起手式。
第三式:移形換影。
封不平再次出劍。
這一次,他的身形忽然變得飄忽起來,彷彿失去了所有的重量。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極長,又在某一刻,詭異地分裂成三四道,各自以不同的姿態揮劍,彷彿有數個無形的分身。玄鐵簫刺出的軌跡也變得詭異莫測,明明刺向正前方,劍尖卻在最後一刻滑向左側,如同靈蛇遊走;明明勢若奔雷,有去無回,中途卻忽然停頓,懸於半空,待對手心神被這一頓所奪,微微鬆懈的刹那,又閃電般刺出,直取要害。
更可怕的是,他的內力在這一式中被催發到極致,渾厚的混元真氣透體而出,在身周形成一片氤氳的、淡淡的霧氣。那霧氣並非障眼法,而是由精純內力所化的“氤氳之氣”,與天地間的陰陽二氣相感相生。月光透過霧氣折射,光線變得迷離而詭異,讓他的身形越發飄渺難尋,彷彿隨時會羽化登仙,又彷彿下一刻便會從霧氣中化形而出,給予致命一擊。
這一式,融合了從莫大先生處悟得的雲霧十三劍精髓,卻又加入了封不平自己對“虛”之一字的終極理解。雲霧十三劍重在幻,讓對手看不清劍勢走向;而“移形換影”卻更進一步——以自身真氣擾動身周氣場,使光影扭曲,讓對手連使劍的人在哪裡都找不到。
這便是道家所謂的“形神俱妙,與道合真”。當劍客能與天地相感,借陰陽之變,他的身形便不再拘泥於一隅,而是無處不在,又處處不在。
幻劍的最高境界,不是讓對手看不清劍,而是讓對手根本找不到攻擊的目標。
當你找不到目標時,你便已是待宰的羔羊。
三式使完,封不平收劍而立,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這一口濁氣,竟凝而不散,如一道白色的氣箭,在寒潭上空盤旋許久,才被夜風緩緩吹散。那是他半年閉關積累的陳年鬱氣,也是劍道突破後最後一絲滯澀。從此之後,他體內混元真氣流轉,再無掛礙,漸入“從心所欲,不逾矩”之境。
此刻,他神清氣爽,念頭通達。
劍宗三絕,今日終成。三式雖各有名目,實則一體,正合道家“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之理。狂風驟雨是形,天外魔音是勢,移形換影是意,三者相生相成,迴圈無端。
他望向平靜的潭水,水麵上倒映著一輪明月,也倒映著他自己。那水中的自己,似乎正對他微微頷首。封不平忽然想起道家一句舊話:“靜而聖,動而王,無為也而尊,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他這半年的枯坐,不正是在求一個“靜”字?而三式既成,他日施展,便是“動”的功夫。動靜之間,方見大道。
從今夜起,他不再是那個苦苦求索的劍宗大師兄,而是真正窺見了劍道之門徑,擁有了立身之本的宗師。
夜風吹過,拂動他的衣袂。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恩師臨終前握著他的手,眼中滿是對劍宗未來的憂慮。那時他尚年輕,隻覺得肩頭有千鈞重擔。而此刻,他彷彿能隔著時空,對恩師說一句:弟子,幸不辱命。弟子找到了那條路。
思緒翻湧間,山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欣喜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冥想。
“師兄!”
一道驚喜的呼聲,從山道傳來,打破了寒潭邊持續了整整一天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