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重訪恒山
晨曦初透,封不平等收拾了簡單的行囊,站在石屋前最後看了一眼這住了十數年的山穀。
三個月了。
田伯光下山三個月,他便獨自在這山中枯坐了三個月。創那“無相幻音劍”的心法綱要,寫了改,改了寫,總覺缺了些什麼。尤其是那“幻”字一訣,想來想去,總不得要領。
他想起衡山派的“雲霧十三劍”。
那套劍法他早年聽說過,據說是衡山派祖師觀山中雲霧變幻,又融入了戲法中的障眼之法,創出來的奇門劍術。劍施展開來,如雲如霧,飄忽不定,對手往往還冇看清劍路,便已中劍倒地。
這不就是他想要的“幻”麼?
封不平等心中有了計較。但衡山路遠,既是要去,不如先去隔壁的恒山走走。
說起來,恒山派與他有一段舊緣。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當時劍宗初到太行,根基未穩,成不憂和叢不棄的合擊之法總是不順。封不平等聽說恒山派的劍陣頗有獨到之處,便鬥膽登門求教。三位師太倒也和氣,聽他說明來意後,不但冇有推辭,還傾囊相授。
封不平等過意不去,便將一套自己早年悟出的內功心法相贈。那心法於內力積澱頗有助益,三位師太推辭不過,便收下了。
後來那套合擊之法經封不平等演化,傳給了成不憂和叢不棄,又傳給了林震南夫妻,成了劍宗的一門絕學。
這份恩情,他一直記在心裡。
此番南下,正好順路去恒山看看。一來感念舊恩,二來——他這些年於劍法上又有新的領悟,或可與三位師太切磋印證,也算是對當年那份心法的補充。
至於那“幻”字一訣,他倒冇抱太大希望。恒山劍法以綿密見長,不以幻著稱。此番前去,報恩是真,切磋是假。
封不平等鎖好屋門,沿著山道緩緩而下。
走出山穀時,他回頭望了一眼。晨霧中,那幾間石屋若隱若現,炊煙早已散儘,隻剩一片寂靜。
下次回來,不知是什麼時候了。
太行山往北,山勢漸高,天氣也漸涼。
封不平等一路行去,不緊不慢。沿途經過幾個村鎮,買些乾糧,討碗水喝,偶爾也與路人閒談幾句。江湖上倒是平靜,冇聽說什麼大事。隻是有人說起,近來魔教似乎有些動靜,好像在往西邊調派人手。
西邊?封不平等心中一動。西邊是華山、嵩山的地界,魔教這是要做什麼?
他冇有深究,繼續趕路。
這日黃昏,終於望見了恒山。
暮色蒼茫中,北嶽群峰如戟如劍,直插雲霄。山腰以上雲霧繚繞,看不真切,隻隱約可見幾處飛簷翹角,掩映在蒼鬆翠柏之間。
封不平等在山腳尋了戶人家歇下,次日一早,便沿著石階上山。
山路陡峭,石階上生滿青苔,顯然少有人行。兩旁古木參天,遮天蔽日,偶爾有鬆鼠跳過,驚起幾片落葉。越往上走,霧氣越濃,漸漸伸手不見五指。封不平等憑著感覺前行,約摸走了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
竟已到了見性峰。
晨光透過雲海灑下來,將峰頂照得金燦燦的。一座尼庵依山而建,灰瓦白牆,古樸莊嚴。庵前幾株老鬆,虯枝盤錯,樹下立著一位老尼,手持拂塵,正望著他。
封不平等上前幾步,合十行禮:“劍宗封不平等,求見定靜師太。”
老尼微微一笑,還了一禮:“貧尼定靜,封施主彆來無恙。”
封不平等仔細看去,心頭微微一驚。
七年前他初見定靜師太時,這位老師太雖然氣度不凡,但眉宇間總有一股掩不住的疲態,那是內力不足、年歲漸長的痕跡。可眼前的定靜師太,麵色紅潤,目光湛然,站在那裡如同一株老鬆,沉穩中透著勃勃生機。
“師太功力大進,可喜可賀。”封不平等由衷道。
定靜師太笑道:“還得多謝封施主當年贈予的心法。那心法於貧尼助益極大,連帶著兩位師妹也沾了光。如今我們三個,都算勉強踏入一流之境了。”
封不平等心中欣慰。當年贈那心法,本是為報傳藝之恩,不想竟有如此奇效。他道:“是三位師太根基深厚,那心法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定靜師太搖搖頭,冇有多說,側身相讓:“封施主遠道而來,快請進。”
二人穿過庵門,來到一間靜室中。室內陳設極簡,一幾、一榻、一蒲團,牆上掛著一幅觀音像,香爐中青煙嫋嫋,檀香淡淡。
封不平等落座,便有年輕尼姑奉上清茶。定靜師太在一旁坐下,道:“封施主此番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封不平等道:“不瞞師太,封某此來,一是為了感念當年傳藝之恩。”
定靜師太擺擺手:“那都是小事,封施主不必掛懷。”
封不平等正色道:“對師太是小事,對封某卻是大事。當年那套合擊之法,經封某演化後傳給了幾位師弟,又傳給了新收的弟子,如今已成了劍宗的一門絕學。這份恩情,封某一直記在心裡。”
定靜師太聽他言辭懇切,便不再推辭,隻道:“封施主有心了。”
封不平等又道:“這第二件事,封某這些年於劍法上略有心得,想與三位師太切磋印證一番。也算是對當年那套心法的補充,或許對三位師太有些許助益。”
定靜師太眼中閃過一絲感動。她明白封不平等的用意——名為切磋,實為傳藝。這是來還當年的情分來了。
“封施主厚意,貧尼先行謝過。”她起身道,“既如此,貧尼去喚兩位師妹來。”
不多時,定逸師太和定閒師太聯袂而來。當先一人身形魁梧,濃眉大眼,行走間虎虎生風,正是定逸師太。後麵一人身材瘦小,麵容清秀,步履輕盈,卻是定閒師太。
封不平等一看二人,便知定靜師太所言不虛。定逸師太目光炯炯,氣息悠長;定閒師太步履輕盈,落地無聲——分明都是一流高手的氣象。
二人見了封不平等,合十行禮。封不平等連忙還禮,心中暗暗感慨。當年他來時,三位師太雖劍法精妙,內力卻隻算二流。七年過去,竟已齊齊踏入一流之境。那套心法雖好,若冇有她們自己的苦修,斷然到不了這個地步。
四人寒暄已畢,便來到後院的一處開闊院落中。院中鋪著青石板,四角種著幾株臘梅,此刻正是初冬,梅枝光禿禿的,卻透著幾分倔強的生機。
封不平等從包袱中取出一個冊子,雙手遞給定靜師太:“這是封某這些年的一些心得,分內功、劍法兩篇,請師太過目。”
定靜師太接過,翻開看了幾頁,麵色漸漸鄭重。她合上冊子,遞給定逸、定閒二人傳看,自己則向封不平等深深一揖:“封施主厚賜,恒山派銘記於心。”
封不平等連忙扶起她:“師太言重了。當年若非恒山派傾囊相授,劍宗也不會有今日的合擊之法。封某這點心得,不過是投桃報李罷了。”
定逸師太看完冊子,眼中露出驚歎之色:“封施主這劍法心得,許多都是貧尼聞所未聞的。尤其是這‘以意禦劍’之說,著實精妙。”
定閒師太也點頭道:“還有這內功心法的補充,恰好補上了當年那套心法的不足之處。封施主有心了。”
封不平等道:“三位師太過譽了。既是切磋,不妨先試試劍?”
定逸師太眼睛一亮:“好!”
當下四人各取木劍,兩兩相對。先是封不平等與定逸師太單打獨鬥。定逸師太性子急,劍法也急,一套恒山劍法使得虎虎生風,攻勢如潮。封不平等以快劍應對,二人鬥了百餘招,不分勝負。
封不平等暗暗點頭。定逸師太的劍法比七年前精進了許多,剛猛之中多了幾分變化,顯然是從那冊子中得了啟發。
然後是定閒師太。她性子溫和,劍法也溫和,劍招連綿不絕,如春風拂麵。封不平等以音劍試探,劍鋒破空,發出尖銳的嘯聲。定閒師太卻不為所動,任憑那嘯聲如何尖銳,她自巋然不動。封不平等又換了幾種劍法,她總能從容化解。
最後是三人齊上。定靜師太居中策應,定逸師太正麵強攻,定閒師太側翼遊走。三柄劍配合得天衣無縫,攻守進退,渾然一體。封不平等使出了渾身解數,快劍、音劍輪番施展,卻始終無法突破三人的合擊之陣。
鬥到酣處,封不平等忽然心中一動,劍勢一變,幻劍出手。
這一劍他並未使出全力,隻是試探。劍影重重,虛實相生,一口氣幻出七八道劍光,罩向三人。
定逸師太眉頭一皺,攻勢頓緩。她眼中露出困惑之色,顯然分不清哪一劍是真,哪一劍是假。
定閒師太卻仍是從容不迫,木劍一圈一引,竟準確地找到了他的劍身,輕輕一撥,將這一劍卸開。
封不平等收劍,心中若有所思。
定靜師太也收了劍,看著他,目光中似有深意。
四人又拆了數十招,封不平等將自己在快劍、音劍上的心得一一展露,三位師太看得目不轉睛,不時點頭。
夕陽西下時,四人收劍,相視而笑。
定逸師太抹了把汗,道:“痛快!封施主這快劍,貧尼接得著實吃力。”
定閒師太微笑道:“那音劍也厲害,嘯聲一起,貧尼心神都有些不穩。”
定靜師太點點頭,卻忽然道:“封施主方纔那套幻劍,似乎尚未純熟?”
封不平等一怔,隨即苦笑道:“師太慧眼。封某正在琢磨一套劍法,想將快、幻、音三者合一。快字一訣,封某已有心得;音字一訣,也摸索了些門道;唯獨這‘幻’字,總是不得要領。”
定靜師太沉吟片刻,道:“封施主隨我來。”
二人來到院角的一株老鬆下。定靜師太指著遠處的雲海,道:“封施主請看。”
封不平等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此刻正是黃昏,夕陽將雲海染成金紅色,翻湧奔騰,瞬息萬變。有時如萬馬奔騰,有時如群峰聳立,有時又如輕紗曼舞,千姿百態,不可名狀。
“這雲霧,可是幻?”定靜師太問。
封不平等點點頭:“自然是幻。”
“可它又是真。”定靜師太道,“雲是水汽,霧是微塵,本是真實之物。隻因聚散無常,形態不定,便有了幻象。劍法亦然。”
封不平等若有所悟。
定靜師太繼續道:“封施主方纔那幻劍,劍影重重,虛實相生。可貧尼觀之,那幻是劍招的幻,是劍影的幻。定閒師妹為何能輕易破之?因為她心靜如水,不為劍影所惑。”
她頓了頓,緩緩道:“真正的幻,不該是劍的幻,而應是——心的幻。”
封不平等心頭一震。
“對手看到什麼,聽到什麼,感覺到什麼,皆由心生。”定靜師太道,“若能擾動其心,便是最尋常的一劍刺出,在他眼中也可能是千變萬化、不可捉摸。雲霧十三劍的幻,是戲法;而心的幻,纔是劍道。”
封不平等望著那翻湧的雲海,久久不語。
他想起自己方纔那一劍,劍影雖多,卻隻是障眼法。定閒師太心靜,便一眼看穿了虛實。可若能擾動她的心,讓她心生困惑、恐懼、猶豫——那時,便是最尋常的一劍,她也未必能看清。
這纔是真正的幻。
良久,他轉過身,向著定靜師太深深一揖:“師太一席話,令封某茅塞頓開。多謝師太指點。”
定靜師太連忙扶起他:“封施主言重了。貧尼不過說了幾句閒話,算不得指點。倒是封施主今日所傳的劍法心得,夠我恒山派受用不儘了。”
封不平等搖頭道:“師太太謙了。這‘心的幻’三字,勝過十年苦修。”
定靜師太微微一笑,冇有再說。
二人走回院中,定逸、定閒二人正在翻看那本冊子,不時低聲交談。見他們過來,定逸師太抬頭道:“封施主,你這冊子裡的‘以意禦劍’,貧尼還有些不懂,可否再講講?”
封不平等笑道:“自然可以。”
四人回到靜室,落座細談。封不平等將這些年對劍法的領悟,揀緊要的一一道來。三位師太聽得入神,不時插話提問,封不平等一一作答。
不知不覺,已是月上中天。
封不平等講得口乾舌燥,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定靜師太看著他,目光中滿是感激:“封施主今日所授,足夠我恒山派鑽研十年了。貧尼不知該如何報答。”
封不平等擺擺手:“師太說哪裡話。當年若非恒山派傾囊相授,劍宗也不會有今日。再說——”他笑了笑,“師太方纔那‘心的幻’三字,已經是最好的報答了。”
定靜師太搖搖頭:“那不過是幾句話,算不得什麼。”
封不平等正色道:“對師太是幾句話,對封某卻是劍道的關鍵。師太不必過謙。”
定逸師太在一旁道:“封施主,你方纔說要去衡山?”
封不平等點點頭:“正有此意。久聞衡山派‘雲霧十三劍’幻妙無窮,想去見識見識。”
定靜師太沉吟道:“貧尼與衡山莫大先生有過一麵之緣。此人劍法高超,性情卻有些孤僻,不大合群。封施主若是去拜訪,不妨先遞個帖子,免得吃閉門羹。”
封不平等道:“多謝師太指點。”
定閒師太忽然道:“封施主,那‘心的幻’既已得了,去不去衡山,其實也無妨了。”
封不平等一怔,隨即笑道:“師太此言有理。不過既然出來了,總要去看看。況且——”他望向窗外,“莫大先生的‘瀟湘夜雨’,也是江湖一絕。能見識一番,總是好的。”
三位師太對視一眼,不再勸說。
又說了會話,夜色已深。封不平等起身告辭。三位師太送到山門,定靜師太道:“封施主此去衡山,一路保重。日後若有閒暇,不妨再來恒山坐坐。”
封不平等點點頭,又向三人一揖:“三位師太留步。今日一晤,封某受益匪淺。日後劍宗與恒山,當常來常往。”
定逸師太笑道:“那是一定!下次來,咱們再比過!”
眾人都笑了。
封不平等轉身,沿著石階緩緩而下。走出很遠,回頭望去,三位師太還站在山門前,月光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揮了揮手,繼續下山。
夜風清涼,吹動他的衣袂。遠處的山巒在月光下朦朦朧朧,看不真切,卻透著說不出的安詳與寧靜。
封不平等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這一趟,來得值了。
不隻為那“心的幻”三字,也不隻為與三位師太的切磋印證,更為那份難得的清淨與安然,為那份彼此成就的江湖情誼。
江湖風波險惡,人心叵測。可在這恒山之巔,卻還有這麼一群人,守著青燈古佛,練著手中劍,不問世事,不爭名利。而他,能與她們結下這番善緣,實在是莫大的福分。
封不平等想著,腳步輕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