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伯光走後,山中便隻剩下封不平一人了。
起初幾日,他還有些不習慣。清晨醒來,習慣性地等隔壁的動靜——那小子總是起得比他早,輕手輕腳地在院中練功,怕吵醒他,卻不知他早已醒了。如今隔壁靜悄悄的,再冇有那刻意壓低的呼吸聲。
練武場上也空了。兩柄劍對練了十三年,忽然隻剩一柄,劍光劃過空氣,竟有種說不出的寂寞。
封不平等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卻也難免有些悵然。
但悵然之後,日子還是要過的。
他依舊每日卯時起床,洗漱罷,獨自到練武場中練一個時辰劍。辰時用早飯,飯後翻閱典籍,修習內功。午時小憩,未時繼續練劍,直至黃昏。晚膳後,便在燈下讀書寫字,或是望著窗外的明月出神。
日複一日,轉眼已是三個月過去。
這日黃昏,封不平等獨坐窗前,望著遠處山巒出神。夕陽將群山染成金紅色,層層疊疊,連綿不絕。他手中捏著一封信,是令狐沖昨日托人帶上山的。
信寫得很長,說山下茶館的生意不錯,說成師叔和叢師叔都很好,說他們又收了兩個根骨不錯的少年,先教著粗淺功夫,等師父有空了再去看看。信末還有一行小字:
“師父,弟子想起小時候您教劍時常說,‘心中有劍,萬物皆為劍’。弟子這些年在山下,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可有時靜下來想想,又覺得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弟子愚鈍,不知這念頭對不對,還請師父指點。”
封不平等看著這行字,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這孩子,果然是天生的劍客。旁人練劍一輩子,也未必能悟到這一層;他才十七歲,便已開始琢磨“心中有劍”的道理了。
他提起筆,在信尾批了幾個字:“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此為一境。見山非山,見水非水,此為二境。待你再見山隻是山、見水隻是水時,便算入門了。”
放下筆,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林平之。
那孩子今年該十歲了。
五年前他在福州時,林平之才五歲,小小的一個人兒,光著腳丫蹲在牆角揉眼睛,窩在他懷裡說“封伯伯明天也給我講故事”。一轉眼,竟已過去五年。
再過八年,那孩子就十八歲了。
笑傲江湖的故事,便是從他踏入江湖開始。福威鏢局的滅門之禍,辟邪劍譜的爭奪,青城派的追殺,華山派的收留……一切的一切,都將從那一刻拉開帷幕。
封不平等望著窗外的遠山,目光幽深。
還有八年。
八年後,林平之的命運便會如車輪般滾滾向前,誰也阻擋不了。他能做的,隻是在暗中護著些,讓那孩子少受些苦。林震南夫妻如今已是劍宗弟子,武功比原著中強了許多,那套合擊劍法練了五年,想必已有幾分火候。到時縱然不敵餘滄海,自保總該無虞。
他又想起令狐沖。
那孩子再過三年便二十歲了。二十歲,正是最好的年紀。那時他武功已有根基,心性也已成熟,若是能遇上風清揚——
封不平等心中默默盤算。
思過崖在華山,那是氣宗的地盤。嶽不群那廝表麵君子,實則心思深沉,豈能容劍宗弟子在他眼皮底下晃悠?令狐沖若貿然上山,隻怕還冇見到風清揚,就被氣宗的人發現了。
得想個法子。
要麼讓令狐沖以彆的身份上山?可那孩子眼睛太亮,一看便知不凡。要麼等氣宗的人不在時偷偷上去?可思過崖地勢險要,貿然前往,萬一失足……
封不平等想了許久,終於搖了搖頭。
“不急。”他輕聲道,“等他二十歲吧。還有三年,慢慢謀劃。”
他收回思緒,目光落在自己手邊的那柄劍上。
那是他的劍,跟了他二十多年,劍柄已被握得光滑如玉。劍身上有幾處細小的缺口,是這些年對練時留下的痕跡。
他忽然想起方纔思慮時一閃而過的念頭——
自己的路。
這些年來,他一心撲在劍宗上,收徒、授劍、謀劃、奔波。劍宗的弟子們一個個成長起來,成不憂和叢不棄已入一流,田伯光下山曆練去了,令狐沖也日漸精進。可他自己呢?
封不平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那輪初升的明月。
他今年四十有三了。
對於一個劍客來說,四十多歲正是巔峰之年。可他心裡清楚,自己的劍道,還遠遠冇有達到理想中的境界。
狂風快劍是他早年自創的劍法,以快取勝,劍出如風。這套劍法讓他躋身一流高手之列,卻也讓他看到了更高的山。
後來他又琢磨出音劍之法,以劍鋒破空之聲擾亂對手心神,再趁隙而入。這套劍法在與成不憂他們對練時用過幾次,效果頗佳。可他還是不滿意——音劍終究隻是輔佐,算不得根本。
“快劍……音劍……”他喃喃道,“還差一樣。”
幻劍。
劍法到了極致,便是虛實相生,真假難辨。一劍刺出,對手看到的是劍,聽到的是劍,可那一劍究竟從何而來、向何而去,卻根本無從判斷。
若是能將快、幻、音三者合一——
極致的快,讓對手來不及反應;幻劍迷惑對手的視覺,讓他分不清虛實;音劍攻擊對手的聽覺,擾亂他的心神。三管齊下,對手便如同陷入一張無形的大網,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那纔是他想要的劍。
封不平等眼中漸漸亮起光芒。
他走回桌旁,提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快。幻。音。
看著這三個字,他心中忽然湧起一股久違的熱流——那是年輕時創出狂風快劍時的感覺,是對劍道的渴望與追求。
“若能將三者合一,便是走出我自己的路了。”他喃喃道。
可這套劍法,該叫什麼名字呢?
封不平等放下筆,負手走到窗前,望著那輪明月出神。
快劍、幻劍、音劍……三者合一……
他忽然想起古書中的一句話:“大象無形,大音希聲。”
真正的劍道,或許也該如此——無形無相,無聲無息,卻又無處不在。
“無形劍?”他搖搖頭,太普通了。
“無相劍?”又覺不夠貼切。
他望著窗外,月光如水,灑在遠處的山巒上。那山巒層層疊疊,在月光下如夢如幻,看不真切。
幻……音……快……
他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無相幻音劍。”
封不平等輕輕念出這幾個字,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感覺。
無相,無形無相,讓對手摸不清劍路;幻,迷惑視覺,虛實相生;音,擾亂聽覺,攻其心神。三個字,正好概括了他想要的三重境界。
“無相幻音劍……”他又唸了一遍,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就是它了。
窗外,月光如水。遠處山巒起伏,連綿不絕。
封不平等站在窗前,望著那輪明月,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彷彿這條路,纔剛剛開始。
還有八年,笑傲江湖的故事纔會開場。
還有三年,令狐沖纔到二十歲,可以謀劃讓他去思過崖。
還有五年,田伯光纔會回來,那時不知他曆練得如何,能否開始修煉辟邪劍譜。
而他,也要在這幾年中,把自己的劍道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
日子還長。
不急。
封不平等轉過身,回到桌旁,重新拿起筆,在那三個字下麵寫下:
“無相幻音劍——心法綱要”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
窗外,月光灑進屋內,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
山中歲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