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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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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水為財(5)------------------------------------------ 轉型,戚鐵梁在深圳已經待了將近六年。,足夠讓一個人從外行變成內行,從一無所有變成小有積蓄。“老兵服務隊”從最初的七個人擴張到了二十三個人,地盤從三個工地擴張到了十一個工地,每天的收入從六塊八毛漲到了將近五十塊。,存在卜春娘貼身縫的那個布袋裡,布袋鼓鼓囊囊的,像一隻餵飽了的豬尿脬。,把錢倒在床上,一張一張地捋平,一毛一毛地數,然後在本子上記下來。,用自己發明的符號記賬——圓圈代表一塊,三角代表五塊,方塊代表十塊。戚鐵梁教過她用阿拉伯數字,她說那玩意兒彎彎繞繞的,不如自己的符號好認。,卜春娘數完錢,把布袋口紮緊,塞進枕頭底下,然後對戚鐵梁說:“鐵梁,八千塊了。”,聽到這話,抬起頭來。他才三十出頭,看起來像四十歲的人。,把麵板曬成了古銅色,眼角爬滿了魚尾紋,左腿的傷口每到陰天就隱隱作痛,走起路來跛得更明顯了。“八千。”,像是在確認自己有冇有聽錯。“八千整。”,上麵畫了一堆圓圈、三角和方塊。他數了數,圓圈最多,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螞蟻。

戚鐵梁把本子合上,沉默了很久。他在想,這八千塊錢能乾什麼。

寄回老家蓋房子?夠了。在縣城買個鋪麵?也夠了。

回村買幾頭牛、置幾畝地?綽綽有餘。但他不想回去。

深圳這個地方,雖然苦,雖然累,雖然天天跟泥巴和磚頭打交道,但這裡有一樣東西老家冇有——機會。

機會看不見摸不著,但它像空氣一樣瀰漫在這片工地上,你吸一口就覺得渾身有勁。

“春娘,”他開口了,“我想買個東西。”

“買什麼?”

“河邊那塊沙地。”

卜春娘愣了一下。

“沙地?買沙地做什麼?”

“不知道。”

戚鐵梁誠實地說,“但我總覺得那塊地有用。”

戚鐵梁說的“河邊那塊沙地”,在深圳河的北岸,離羅湖工地不遠,大概兩裡路。那塊地不大,三四畝的樣子,長滿了雜草和灌木,靠河的一邊是一片沙灘,沙子細白,踩上去軟綿綿的。

地的主人是一個姓陳的老農民,深圳本地人,六十多歲了,兒子在香港,女兒嫁到了廣州,老兩口守著這塊地種菜,賣不了幾個錢。

戚鐵梁第一次注意到這塊地,是一年前的事。

那天他去水庫拉水,路過河邊,看見老陳頭在菜地裡澆水,用的是手壓井,壓一下出一股水,慢得很。

他停下來看了一會兒,問老陳頭:

“老伯,這塊地是你的?”

“是我的。”

老陳頭擦了把汗,“種了幾十年了。”

“賣不賣?”

老陳頭看了他一眼,大概冇想到一個拉水的會問他這個問題。

“賣?賣了種什麼?”

“不種什麼。”

戚鐵梁說,“我想買下來。”

老陳頭搖了搖頭,冇再理他。

但戚鐵梁冇有放棄。

之後每隔一段時間,他就去河邊看看那塊地,跟老陳頭聊幾句,買幾把菜,慢慢地就熟了。

老陳頭知道他是工地上賣水的,也知道他攢了些錢,但每次提到買地的事,老陳頭就搖頭:

“不賣,不賣,種了一輩子了,捨不得。”

直到一九八四年底,老陳頭的兒子從香港回來,說要接老兩口去香港養老。

老陳頭不願意,但拗不過兒子,最後鬆了口:

“地可以賣,但價錢不能低。”

戚鐵梁去找老陳頭談價錢。

老陳頭要一萬,戚鐵梁還價八千,老陳頭不鬆口。

兩個人談了三次,最後一次是在老陳頭的堂屋裡,桌上擺著一壺茶,兩隻茶杯,一碟花生米。

“陳老伯,八千,一口價。”

戚鐵梁把布袋放在桌上,解開繩口,露出裡麵一遝一遝的鈔票,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捆得整整齊齊。

老陳頭看著那袋錢,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後歎了一口氣:

“八千就八千吧。反正我也用不著了,到了香港,那邊有兒子養。”

戚鐵梁把布袋推過去。

老陳頭冇接,說:

“明天去大隊辦手續,辦完了再給錢。”

第二天,兩個人在大隊的辦公室裡簽了合同,蓋了章,按了手印。

戚鐵梁把八千塊錢一張一張地數給老陳頭,老陳頭一張一張地接過去,一張一張地數了三遍,然後裝進一箇舊信封裡,揣進貼身的口袋,拍了拍,站起來走了。

走出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戚鐵梁,說了一句:

“後生,這塊地給你了,好好用。”

戚鐵梁站在那塊沙地上,四下裡看了看。

三月底的深圳,天氣已經熱了,河風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青草味。

他蹲下來,抓起一把沙子,讓沙子從指縫間漏下去。

沙子很細,很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碎銀子。

他把沙子拍掉,站起來,心想:

這塊地,到底能做什麼?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既然花了八千塊錢買下來,就一定要讓它生出錢來。

買下沙地之後,戚鐵梁還是繼續賣水。沙地就那麼荒著,長草,長灌木,偶爾有放牛的人把牛趕過來吃草。

卜春娘問他:

“你買了地又不種東西,不是浪費嗎?”

戚鐵梁說:“不是浪費,是等。”

“等什麼?”

“等一個機會。”

這個機會,等了將近半年纔來。

一九八五年秋天,婁三指來找戚鐵梁。那天下午,婁三指開著一輛半新不舊的工具車,停在工棚門口,按了兩聲喇叭。

戚鐵梁從工棚裡出來,看見婁三指從車窗裡探出頭來,臉上帶著笑。

“老戚,上車,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兒?”

“上車再說。”

戚鐵梁上了車。

婁三指發動車子,沿著土路開了一段,拐上大路,又開了十幾分鐘,停在一片工地前麵。

戚鐵梁下車一看,是個新工地,比羅湖那幾個都大,地基已經挖了一半,幾十輛翻鬥車來來往往,塵土飛揚。

“這是誰的工地?”戚鐵梁問。

“市裡的大專案,修路。”

婁三指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深吸一口,“深南大道,知道吧?從羅湖到南頭,幾十公裡,要修成深圳最寬的路。”

戚鐵梁聽說過這個專案。

報紙上登過,說是深圳特區的重點工程,要修一條像長安街一樣的大道。但他不知道這跟他有什麼關係。

“跟咱們有什麼關係?”他問。

婁三指吐了一口煙,眯著眼睛看著工地。

“我在裡麵接了一段路基的活,大概兩公裡。土方、壓實、墊層,都包給我了。但是,”他轉過身來,看著戚鐵梁,“我缺一樣東西。”

“什麼?”

“沙石。”

戚鐵梁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沙石,就是沙子和碎石,鋪路基用的材料。修路需要大量的沙石,按方算,一方沙石能賣多少錢?

他知道,這絕對是個大買賣。

“老戚,”婁三指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你不是在河邊有塊沙地嗎?那塊地的沙子,能用不?”

戚鐵梁想了想。

那塊地的沙子,細白乾淨,顆粒均勻,鋪路基應該冇問題。但他不懂沙石的行情,不知道能賣多少錢,也不知道怎麼開采、怎麼運輸、怎麼定價。

“能用。”

他說,“但我不知道沙石的價格。”

婁三指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價格好說,咱們合夥乾。你出沙子,我出路基,賺了錢對半分。”

戚鐵梁冇急著答應。

他在心裡算了一筆賬:那塊沙地的沙子,如果全部挖出來,少說也有幾千方。

一方沙子按市價算,多少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比他賣水賺得多得多。

“婁老闆,”他說,“容我回去想想。”

“行,想好了給我回話。”

婁三指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戚,你這塊地買對了。以前我還覺得你傻,花八千塊買塊不長莊稼的沙地。現在看來,你不是傻,是眼光。”

戚鐵梁回到工棚,把那本用了六年的本子翻出來,一頁一頁地翻。

本子上記著每天的賬——水費、冰棍費、綠豆湯費、豬油拌飯費、廢品收購費,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把這些數字加起來,又除以六,算出平均每天的收入。然後他閉上眼睛,想象如果換成賣沙石,一天能賺多少。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來。因為他不知道沙石的行情,不知道開采的成本,不知道運輸的費用,不知道市場的需求。

他對沙石一竅不通,就像六年前對賣水一竅不通一樣。

他睜開眼睛,看見卜春娘端著一碗豬油拌飯站在他麵前。

“先吃,吃了再想。”

卜春娘把碗遞給他。

他接過碗,吃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豬油拌飯還是那個味道,但他吃起來已經不是六年前的味道了。

六年前,一碗豬油拌飯就是一頓美餐,吃完渾身是勁。

現在,一碗豬油拌飯吃下去,他隻覺得胃裡空落落的,像缺了什麼東西。

他缺的是賬本上的數字。

賣水的生意做了六年,他以為自己已經懂了做生意。

但現在他才知道,他懂的隻是賣水——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簡單直接,不拐彎。

沙石生意不一樣,沙石生意涉及到開采、運輸、倉儲、銷售,每一個環節都要錢,每一個環節都有風險,每一個環節都要算賬。

他放下碗,把那杆十六兩秤從柱子上取下來,放在桌上。

秤桿上的“公平台交”四個字,被他在三年前用刀片刮掉了“易”字的偏旁,變成了“台”。

他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用手指摩挲著秤桿,從秤頭摸到秤尾。

“春娘,”他說,“我扛了六年的水龍,現在要扛賬本了。”

卜春娘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水龍再重,也就是一桶水的重量。賬本不一樣,賬本上的數字看著輕飄飄的,但加起來比水桶沉得多。”

他把秤掛回柱子上,站起來,走到工棚門口,看著外麵的夜色。

深圳的夜晚不像六年前那樣安靜了。

遠處有打樁機的聲音,有攪拌機的聲音,有翻鬥車的聲音,有工人們的喊叫聲。這座城市在瘋狂地生長,每一天都不一樣。

他在這裡待了六年,從一個扛水龍的退伍兵變成了一個小有積蓄的小老闆,但他知道,如果他不跟上這座城市的節奏,他很快就會被甩在後麵。

“我決定了,”他說,“跟婁三指合夥乾。”

卜春娘把碗收走,在廚房裡洗了,然後走出來,站在他身邊。

“鐵梁,你做什麼我都支援你。但有一條,彆把自己累垮了。”

戚鐵梁冇有回答。

他伸手摸了摸左腿上的傷疤,那塊彈片還留在裡麵,陰天的時候隱隱作痛。

他在想,身體上的傷能感覺到疼,賬本上的傷感覺不到疼,但比身體上的傷更致命。

第二天,戚鐵梁去找婁三指,說願意合夥。

婁三指正在他的簡易辦公室裡算賬,桌上攤著一堆圖紙和單據。

他看見戚鐵梁進來,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想好了?”

“想好了。”

“怎麼個乾法?”

戚鐵梁在他對麵坐下,把一張紙放在桌上。

紙上是他在工棚裡算了一夜的數字——沙地的沙子儲量估算、開采成本、運輸費用、市場售價、利潤分成比例。

數字寫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還塗改過,但邏輯清楚,條理分明。

婁三指拿起那張紙,看了很久。

他不是在看數字,他是在看戚鐵梁這個人。現在,戚鐵梁在他麵前亮出一張算滿了數字的紙,他看到了一個不怕累的商人。

“老戚,”婁三指把紙放下,“你這張紙比你的複員證還管用。”

戚鐵梁冇接話。

“行,就按你說的辦。”

婁三指站起來,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合同,是手寫的,字跡潦草但內容詳細。“這是我昨晚擬的,你看看,冇問題就簽。”

戚鐵梁接過合同,一字一句地看。

他讀書不多,但六年來天天記賬,認字的能力提高了不少。

合同上的字他大部分都認識,不認識的就問婁三指。兩個人逐條討論,改了三個地方,最後在最後一頁簽了名、按了手印。

戚鐵梁把合同摺好,揣進懷裡,他站起來,準備走,婁三指叫住了他。

“老戚,有句話我不知道當不當說。”

“說。”

“你這個沙石生意,如果做大了,就彆再賣水了。”

婁三指點了一根菸,“賣水是小買賣,沙石是大買賣。你扛了六年的水龍,該換個肩膀了。”

戚鐵梁站在門口,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婁三指說得對。賣水一天最多賺幾十塊,沙石一車就能賺幾百塊。這不是量的大小,這是質的區彆。

就像十六兩秤和公斤秤的區彆,表麵上看隻是計量單位不同,實際上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

“等我賺夠了錢,”他說,“就不賣水了。”

“多少錢算夠?”

戚鐵梁想了想,說:

“不知道。但我扛水龍的肩膀,已經開始扛賬本了。等肩膀磨出繭子來,就不扛水了。”

他走回自己的工棚,把那本用了六年的本子翻開,在最後一頁寫下了一行字:

“一九八五年秋,與婁三指合夥修路基,出沙石,對半分。”

然後他合上本子,把本子塞進枕頭底下,和那個裝了錢的布袋放在一起。

卜春娘在廚房裡喊他吃飯。

他走過去,看見灶台上擺著一碗豬油拌飯、一碗綠豆湯、一碟鹹菜。他坐下來,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

豬油拌飯還是那個味道,但他吃起來已經不是以前的味道了。

以前吃豬油拌飯,吃的是力氣,吃飽了去扛水、去拉車、去跑工地。

現在吃豬油拌飯,吃的是賬本,吃飽了去算沙子多少錢一方、碎石多少錢一噸、運費多少錢一公裡。

數字比水桶沉得多。

他吃完,放下碗,對卜春娘說了一句:“春娘,從明天開始,你幫我管賣水的賬,我管沙石的賬。”

卜春娘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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