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好幾天,我都沒再看見巷口有人窺視,表舅也沒來過家裏。
村子好像一下子恢複了往日的平靜,大人們下地幹活,孩童在街上打鬧,炊煙照常升起,雞鳴犬吠此起彼伏。可我心裏清楚,這份平靜是假的,是所有人刻意裝出來的,底下藏著的緊張與戒備,一點都沒少。
我依舊很少出門,實在悶得慌,就趴在窗台上,遠遠看著村口那棵老槐樹。那裏一向是村裏人聚集的地方,天暖和的時候,男女老少都愛聚在樹下嘮嗑,說些家長裏短。往常我也常去湊熱鬧,可現在,我隻敢遠遠看著,一步都不敢靠近。
這天下午,陽光還算暖和,老槐樹下又圍了不少人。我趴在窗台上,本想隨便看兩眼,卻無意間聽見幾句飄過來的對話,瞬間僵在了原地。
先是一個老婆婆的聲音,壓得低低的:“你們說……上次李家那事,辦得還算順當吧?可別出什麽紕漏。”
話音剛落,立刻有人接話,聲音裏滿是忌憚:“放心,都是老人兒經手的,規矩一點沒破。就是……那家人的孩子,最近看著不太對勁,整天悶在家裏,也不說話,別是心裏藏著事吧。”
我心頭猛地一緊——他們說的,分明是我。
又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聽著有些耳熟,像是村裏的長輩:“那孩子撞見過,心裏肯定清楚。不過小孩子家,嚇唬嚇唬也就不敢說了。隻要咱們嘴都嚴,這秘密就爛在村裏,誰也帶不出去。”
“話是這麽說,可總歸是個隱患。萬一哪天孩子不懂事,跟外麵來的人亂說,咱們這麽多年的堅守,不就全毀了?”
“毀不了。”另一個沉穩的聲音插了進來,我一聽就渾身發冷,那是表舅戚山,“我盯著呢,他不敢亂說話。真要是敢亂講,自然有規矩處置。”
後麵的話被一陣風聲蓋了過去,我卻已經聽得手腳冰涼,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原來他們根本沒放下心,隻是把監視藏得更深了。老槐樹下的每一次閑聊,看似家常,實則都在議論我,都在盤算著怎麽看住我這個知情的孩子。而那句“規矩處置”,像一根冰針,狠狠紮進我心裏。
我不敢再想這所謂的“處置”是什麽意思,隻覺得後背一陣陣發寒。之前我隻以為,他們隻是想讓我閉嘴、守秘密,可現在才明白,他們為了守住這個秘密,是什麽都做得出來的。
我連忙縮回頭,不敢再趴在窗台,連呼吸都盡量放輕。心髒在胸腔裏瘋狂跳動,彷彿要衝破喉嚨。我終於意識到,自己在這個村子裏,早已不是一個普通孩子,而是一個隨時可能被他們“處置”的隱患。
難怪母親總是讓我待在家裏,難怪父親常常一臉愁容,難怪表舅一次次警告我。他們不是在害我,是在拚命護著我,在全村人的預設與監視下,小心翼翼地把我藏起來。
可這份保護,又能撐多久呢?
我縮在炕角,抱著膝蓋,眼淚不知不覺掉了下來。我害怕,真的害怕。我怕自己一不小心說錯一句話,就給家裏帶來滅頂之災;怕哪天醒來,就被那些守著秘密的人帶走,再也見不到父母;怕這座看似溫和的村子,最後會把我徹底吞掉。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母親喊我吃飯,我強打起精神,裝作什麽都沒聽見、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慢吞吞走到桌邊。飯桌上依舊安靜,父母誰都沒有說話,隻有碗筷輕輕碰撞的聲音。
我看著他們疲憊又強裝鎮定的臉,心裏又酸又澀。
我們一家三口,都活在同一個秘密裏,都被同一張無形的網罩著,卻誰都不能把話說開,誰都不能互相安慰,隻能這樣沉默著,硬撐著。
晚飯過後,我早早躺回床上,睜著眼望著漆黑的屋頂。
老槐樹下的那些話,一遍遍在我耳邊回響,表舅冰冷的語氣,村裏人忌憚的議論,像魔咒一樣揮之不去。
我忽然很想離開這個村子,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
可我隻是個孩子,根本無處可去。
夜色越來越濃,將整個屋子徹底吞沒。我蜷縮在被子裏,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
在這座村子裏,秘密是死的,可人是活的;規矩是冷的,可人心,比規矩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