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把那塊深藍色碎布埋進村後小樹林，我心裏就沒踏實過一刻。總覺得有雙眼睛藏在看不見的地方，從早到晚盯著我，吃飯時盯著，發呆時盯著，就連夜裏躺在床上，都感覺窗外有影子一晃而過。
我變得更加膽小，更加沉默。白天門窗緊閉，連窗簾都不願拉開，生怕一抬頭，就對上院外某道不懷好意的目光。母親喊我出門曬曬太陽，我也隻是搖頭，縮在炕角不肯動。她看著我這副模樣，隻是歎氣，伸手摸摸我的頭，卻什麽也不問，什麽也不說。我知道，她心裏比誰都清楚我在怕什麽，隻是她不能說，也不敢說。
表舅戚山來得更勤了，隻是每次都挑著家裏大人忙碌的時候進來。他不再像從前那樣站在門口打量我，而是徑直走進堂屋，和父親低聲說話。兩人聲音壓得極低，門窗關得嚴嚴實實，我趴在門縫上，什麽也聽不清，隻能看見父親眉頭緊鎖，臉色一次比一次沉重。
偶爾，表舅會單獨看向我這邊，目光沉沉，沒有絲毫溫度。我被他看得渾身發毛，連忙縮回腦袋，心髒砰砰狂跳。我敢肯定，他一定知道我發現了碎布，甚至知道我把東西埋去了哪裏。他不說破，不找我對峙，隻是這樣不動聲色地盯著，反而比直接嗬斥我更讓人害怕。
這天午後，天陰得厲害，風呼呼地刮著，吹得窗戶紙嘩嘩作響。母親在廚房蒸饅頭，讓我去院子裏拿柴火。我剛走到柴堆旁，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院門外的巷口，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人背對著光，看不清臉，就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是一尊石像。我心裏一緊，手裏的柴火“啪嗒”掉在地上。我想喊人，卻發不出聲音，隻能僵在原地，死死盯著那個人影。
沒過多久，人影微微動了一下，緩緩轉過頭來。雖然距離不算近，可我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村裏負責抬棺的老張頭。他平時沉默寡言，很少與人來往，每次村裏辦喪事，他都是最穩重、話最少的那一個。可此刻，他看向我家院子的眼神，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與警惕。
四目相對的瞬間，老張頭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飛快地轉過頭，快步消失在了巷口。
我渾身冰涼，站在原地半天緩不過神。原來不止表舅，連老張頭都在盯著我家，盯著我。他們到底在怕什麽？怕我一時嘴快把秘密說出去？還是怕我順著碎布，查出更多不該知道的事情？
我撿起柴火，跌跌撞撞跑回屋裏，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母親看我臉色慘白，忙問我怎麽了，我咬著嘴唇搖頭，一句話也不敢說。我知道，一旦開口，哪怕隻說出一個字，都有可能打破眼前這脆弱的平靜，給家裏帶來麻煩。
夜裏，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裏全是老張頭那張陰冷的臉。我忽然想起太外公葬禮那天，抬棺的人裏就有他，當時他動作最輕，眼神最謹慎，全程一言不發，像是生怕碰壞了什麽易碎的東西。
原來從一開始，他們就是一夥的。
表舅負責警告我，老張頭這些人負責辦事，全村的大人心照不宣，一起守著那個關於逝者、關於棺木、關於空蕩皮囊的秘密。而我，一個無意間撞破一切的孩子，成了他們所有人重點監視的物件。
窗外的風越刮越猛，樹枝搖晃的影子映在窗戶上，張牙舞爪，像極了要撲過來的怪物。我縮在被窩裏，緊緊裹住自己，連大氣都不敢喘。
我終於明白，我不是在害怕某個虛無縹緲的鬼怪，而是在害怕這群活生生的人。
他們用沉默築起高牆，用警惕編織大網，把整個村子籠罩在詭異的規矩之下。誰要是敢觸碰禁忌，敢泄露秘密，就會被他們牢牢盯住，寸步難行。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睡去。可剛一閉眼，就又夢見了那雙藏在暗處的眼睛，夢見表舅冰冷的眼神，夢見老張頭陰沉沉的臉。我在夢裏拚命跑，卻怎麽也跑不出這座村子，怎麽也甩不掉那些如影隨形的窺視。
半夜驚醒時，屋裏一片漆黑，窗外依舊風聲陣陣。
我睜著眼直到天亮，心裏隻有一個念頭——這座村子，已經越來越不安全了。那些暗處的眼睛，遲早會因為這個秘密，做出更可怕的事情。而我，不知道還能在這層層監視之下，安穩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