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連忙把我往她懷裏攬，聲音也帶上了幾分發顫，卻還是強裝鎮定地哄我：“別瞎說，就是風大，窗戶沒關嚴罷了。這旅館這麽多人，她哪能這麽容易找過來……”
話雖如此，她攬著我的手臂卻在微微收緊，顯然也察覺到了這房間裏不對勁的陰冷。原本還算溫暖的屋子，溫度像是在一瞬間急速下墜，明明是白天，日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卻像被一層無形的冷霧吞掉，照不進半點暖意。
爹快步走到窗邊，伸手又把窗扣往裏按了按，確認鎖得死死的，才轉過身，臉色凝重地搖了搖頭：“窗戶確實關死了。”
阿遠也從門邊離開，走到房間中央，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狹小的房間裏，空氣凝滯得像一潭死水，連灰塵都像是被寒意凍住，緩緩飄著，沒有半點流動。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地板，又抬頭望向牆角的暗處，眉頭擰得深深的。
“不對勁。”阿遠低聲說，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這房間太涼了。不是空調的涼，是……陰。”
孃的指尖輕輕抖了一下，卻還是強撐著笑了笑：“別嚇孩子，就是這旅館老了，牆潮。再說……縣城陽氣足，她那東西再邪，也不敢輕易闖進來。”
話剛落，另一陣風貼著窗縫鑽進來，雖不猛烈，卻帶著一股土腥與腐冷混合的氣味，像有人從泥土裏伸出手，輕輕掀動了窗簾一角。窗簾被拂動的弧度不大，卻足以讓我渾身的汗毛瞬間豎成一排。
我死死攥住孃的衣角，指節泛白，呼吸急促得像被人掐住喉嚨：“她來了……她真的來了……”
爹臉色一沉，大步走到門前，手掌按在門把上，猛地拉開一條縫。
樓道空空蕩蕩，昏黃的燈光在牆麵上晃出斑駁的影子，連一絲腳步聲都沒有。旅館老闆的腳步聲、住客的說話聲，全都像是被這股無形的寒意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沒人。”爹一字一頓地說，可他的眼神裏卻沒有半點輕鬆，“但這樓道……靜得不正常。”
阿遠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外麵的街道依舊人來人往，汽車穿梭，燈火明亮。可當他目光落回房間時，卻皺緊了眉：“外麵是亮的，可這屋裏……像被什麽東西罩住了。”
我縮在床角，渾身冷得像浸在冰水裏，牙齒控製不住地打顫。那股寒意不是從空氣裏來的，而是從地板、從牆角、從門縫裏一點點滲進骨頭裏，黏在我的麵板上，讓我每一寸肌膚都發緊發疼。
娘把我緊緊摟在懷裏，掌心卻一樣冰涼。她低頭看了看我，眼眶微微泛紅，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別怕，娘在……爹也在，阿遠也在，我們都在。”
可她自己的聲音，卻藏不住顫抖。
我抬起頭，望向房間那盞昏黃的燈。燈閃過一瞬後，此刻亮得穩定，可在我眼裏，卻像一隻緩緩眨動的眼睛，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節奏。燈光照不到的角落，陰影疊著陰影，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暗處趴著，靜靜等著。
我忽然意識到一個讓我從心底寒到頭皮的事實——
我們不是逃出了村子。
我們隻是換了一個地方，繼續被她盯著。
村子裏，她站在外麵看我們。
縣城裏，她隔著人群看我們。
現在，她連旅館的門都不用進，隻是用一股寒意，把我們圍在這間小小的房間裏，讓我們無處可逃。
爹深吸一口氣，走到桌前，從包袱裏翻出那部老舊的手機，又翻出一張寫著表叔電話號碼的紙條。“天黑前，我必須打個電話。”他一字一頓地說，“表叔在縣城待了多年，人脈廣，他總有辦法。我們不能一直躲在旅館裏。”
“可……”我咬著唇，聲音發啞，“她會跟著電話的氣息找來嗎？”
爹頓了一下，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我不知道。但必須試。”
他的語氣很沉，卻沒有半分猶豫。在這種時刻，他的堅定，就是我們唯一的錨點。
娘點點頭，替我理了理額前被冷汗打濕的頭發：“先吃點東西吧，再不吃，身體就扛不住了。”她從包袱裏拿出幾個饅頭，塞到我手裏，“吃一點，啊？我們都在陪著你。”
我看著手裏的饅頭，卻半點胃口都沒有。饅頭的表皮沾著一點灰塵，在我眼裏彷彿鍍上了一層冷光。我咬了一小口，喉嚨卻像被堵住一般，難以下嚥。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麽東西被推倒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二樓。
我渾身一僵。
樓道裏，突然響起了極輕、極緩的腳步聲。
“嗒……嗒……嗒……”
一步，一步，緩慢地朝著我們的房間靠近。
腳步聲不重，卻像踩在我的心髒上，每落下一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爹猛地回頭，一把按住門把。
孃的呼吸瞬間停滯。
阿遠瞬間繃緊身體，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那腳步聲停在了我們的房門前。
沒有敲門。
沒有說話。
隻有一道呼吸聲，隔著門板，若有似無地飄進來。
那不是正常人的呼吸。
很慢，很沉，帶著一股潮濕的冷意。
我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半點聲音，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凝固。
我知道。
是她。
是村尾的那個老太。
她站在門外，靜靜地聽著。
等著。
等著我們從恐懼裏崩潰。
房間裏的寒意驟然加重，像潮水一樣從四麵八方湧來，將我們團團圍住。燈光忽明忽暗地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門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燈泡。
娘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睜開，眼神裏閃過一絲決絕。她伸手拉住爹，又拉了拉阿遠，聲音卻穩得驚人：“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打了電話，立刻走。”
爹點點頭，迅速撥通了表叔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就在我以為沒人接的時候，那頭終於傳來了一聲沙啞的問候：“喂？”
爹剛要開口，房間裏的燈突然徹底滅了。
一片漆黑。
隻有門外的那道呼吸聲，更近了。
黑暗中，我隻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像要撞碎胸腔。
而那道來自黑暗之外的呼吸，像一條冰冷的蛇，緩緩纏上了我們的喉嚨。
她沒有破門而入。
她隻是讓我們在黑暗裏，一步一步，被逼到絕境。
我們逃到了縣城。
我們住進了旅館。
我們以為天亮，卻發現隻是更深的夜。
她沒有走。
她不會走。
她已經把我們徹底困在了這間小小的房間裏。
而門外的陰影，正在緩緩逼近。
收網的時刻，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