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奔的土路被正午的太陽烤得發燙，腳下的塵土混著汗漬，黏在布鞋上沉甸甸的。風卷著路邊的野草，刮過耳邊時帶著股幹烈的熱氣，我攥著爹孃的手，指尖卻沁著冷汗——不是怕熱，是怕身後那道若有似無的目光，再跟上來。
阿遠扛著我們僅有的兩個包袱走在前麵，腳步沉穩，卻時不時回頭望一眼，眉頭皺得緊緊的。原本不過兩刻鍾的路，此刻卻長得像沒有盡頭，每一步都踩得沉重，卻又不敢有半分停留。
爹孃也沒再多問，隻是緊緊回握著我的手，掌心的溫度熨帖著我慌亂的心。娘一路低聲唸叨著“去縣城就好了，縣城人多，邪乎東西不敢去”，爹則時不時抬頭望前方，確認著方向，沉默卻有力的背影，像一座穩穩的靠山。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遠處隱約出現了縣城的輪廓，飄來一縷縷飯菜的煙火氣，我纔敢鬆開攥得發白的指節，大口喘著氣。阿遠停下腳步，把包袱往地上一放，擦了把汗笑道：“快了，再跑半個時辰，就能到縣城路口的汽車站了，那裏有旅館，能歇腳。”
我望著那片越來越清晰的、帶著人間煙火氣的建築，忽然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一路逃亡的惶恐、對未知的忐忑、對村子的忌憚，全都在這一刻化作了鬆了一口氣的釋然。
可剛跑沒多遠，路邊忽然傳來一聲虛弱的咳嗽。我下意識拉住爹孃，腳步頓住——隻見一棵老槐樹下，蜷縮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幹裂起皮，麵前還放著一個破了洞的搪瓷碗，碗裏隻剩幾粒幹癟的米粒。
阿遠皺了皺眉，拉了拉我的胳膊低聲道：“別多管，縣城也有壞人，小心被纏上。”
我望著婦人那副搖搖欲墜的模樣，又想起一路逃亡時的狼狽與無助，心裏忽然軟了下來。爹孃也停下腳步，娘輕聲道：“看她這樣子，怕是餓了很久了。我們反正有幹糧，分她一點吧，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的時候。”
我點點頭，阿遠猶豫了一瞬，也沒再反對，從包袱裏翻出兩個白麵饅頭，又倒了半壺水，遞到婦人麵前。
婦人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瞬間閃過一絲光亮，又很快被羞愧取代，她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我就是歇會兒，不礙事的……”
“拿著吧，”娘把饅頭和水塞到她手裏，語氣溫和，“出門在外都不容易，墊墊肚子也好。我們也是要去縣城避難的，順路幫一把。”
婦人望著我們，眼眶忽然紅了，接過饅頭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含糊道：“謝謝……謝謝你們……我也是被家裏的事逼得走投無路，纔出來流浪的……”
聽著她的話，我忽然想起我們一路的倉皇，想起村子裏那些讓人窒息的詭異。原來不是隻有我們，在被命運推著往前走時，會遇到這樣的時刻。
簡單聊了幾句，得知婦人也是從鄰村逃出來，家裏出了變故，一路漂泊到這裏，已是身無分文、饑腸轆轆。我們索性邀她一起走，多個人也多個照應。
婦人感激涕零，連忙收拾好東西跟在我們身後。原本略顯孤單的逃亡路，忽然多了幾分煙火氣。
快到縣城汽車站時，遠遠望見門口有穿著製服的人來回走動，路燈亮得晃眼，人群熙熙攘攘，叫賣聲、說話聲、汽車的鳴笛聲交織在一起，熱鬧得讓人安心。我望著那片燈火，忽然覺得，之前所有的惶恐與不安，都在此刻煙消雲散。
阿遠笑著拍了拍我的肩：“到了，這下真的安全了。”
我點點頭，握緊爹孃的手，又回頭望了一眼來時的路。那些詭異的、恐懼的、讓人窒息的日子，終於被遠遠甩在了身後。而眼前的縣城，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像一個溫柔的港灣，等著我們去停靠，去歇腳，去開啟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