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老槐樹上,後背被樹皮硌得生疼,可那點疼痛根本壓不住心底翻湧的寒意。村尾那個白發老太的身影,像釘在遠處的陰影像,一動不動地盯著我。陳大爺和張嬸方纔的閑話,在我耳邊一遍遍回響——“邪性”“不幹淨”“惹上甩不掉”,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釘子,狠狠紮進我的腦子裏。
我已經徹底被恐懼逼到了邊緣。
從昨夜那陣詭異的敲門聲開始,到我躲在衣櫃裏連大氣都不敢喘,再到這一整天被一道無形的視線死死黏住,我清楚地知道:這個村子已經變了,從裏到外都透著一股陰森的邪氣。再待下去,我會死。
但我不會獨自逃。
我要帶著爹孃一起走。
我猛地抬起頭,一把攥住阿遠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他拽倒。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阿遠,跟我回家!現在就走!”
阿遠被我突如其來的激動嚇了一跳,連忙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子:“回家?你不是要逃出村子嗎?”
“逃就必須全家一起逃!”我拽著他轉身,腳步飛快,塵土在腳下飛揚,“這個村子不能待了,裏麵全是不幹淨的東西!我不能丟下我爹孃!”
我邊跑邊回頭,身後的村子像一張緩緩合攏的網,越收越緊。路邊的樹影搖晃,在我眼裏全都變成了伺機而動的黑影;風一吹,草葉沙沙作響,我都覺得是老太追上來的腳步聲。我的心跳得像要炸開一樣,胸腔裏咚咚直響,冷汗順著脊背一路往下流,後背那股涼意也越來越重。
阿遠看出我是真的嚇破了膽,不再多問,隻是緊緊跟在我身邊,還替我時不時回頭觀察身後的動靜。他這一路都沉著臉,顯然也意識到了事態嚴重。
短短幾百米的路,我卻覺得像走了幾裏地一般漫長。
終於,我們衝到了家門口。
我一把推開院門,發出“哐當”一聲響,把正在院子裏劈柴的爹孃嚇了一跳。
爹手裏的斧頭“當啷”掉在地上,愕然道:“咋了這是?你們跑哪兒去了?”
娘也急忙迎上來,臉上滿是擔憂:“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臉色這麽難看……”
我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卻不敢耽誤半分。我死死抓住他們的手,聲音顫抖卻急促:“爹,娘,我們今天必須離開村子!現在就走!”
爹一愣:“走?去哪兒?好好的突然……”
“別問了!”我打斷他,聲音幾乎帶著哭腔,“這個村子不能待了,裏麵全是陰人,全是不幹淨的東西!再不走,我們全家都會出事!”
我一口氣把村尾老太的詭異、昨夜的敲門聲、一整天被盯著的恐懼全說了出來,言語間帶著慌亂和絕望。
爹孃臉色瞬間變白。
尤其是爹,他眉頭猛地擰起,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娘渾身一顫,立刻抓住我的手:“走?現在走?那我們收拾點東西立刻走!”
爹也迅速反應過來,沉聲道:“對,不能拖!收拾幾件隨身衣物,帶上錢,我們現在就走!”
他沒有半句懷疑,沒有半句質問,在這種關頭,他完全相信了我的話。
那一刻,我心裏忽然一酸,又一股暖流頂住了喉嚨。
我從來都不是一個擅長表達的人,也不會把害怕掛在嘴邊,可此刻我清楚地知道——
我的家人,是我唯一不能失去的。
我們三人衝進屋裏,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娘急匆匆地塞衣服、包幹糧、裝錢包;爹迅速鎖好門窗,檢查著屋裏的動靜,隻留下一盞昏黃的燈照著空蕩蕩的屋子。
阿遠站在一旁,神色凝重地幫我們搬行李。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爹孃,沒有多說一句,隻是默默把擔子往自己肩上壓得更重了些。
院子裏風呼呼地刮著,樹葉嘩嘩作響,聽著格外瘮人。
我總覺得外麵有人盯著,像老太已經站在院外,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望著我們。
“快走!”爹低喝一聲,“再晚就來不及了!”
我們拎著行李,匆匆跑出家門。
那一刻,我彷彿聽見背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像是有人跟在我們身後,不遠不近。
我不敢回頭,隻拚命往前跑。
土路被踩得塵土飛揚,正午的太陽火辣辣地照在身上,可我卻渾身冰冷,每一步都像踩在冰上。
我們要去縣城。
去人多的地方。
去一個老太追不上的地方。
去一個能讓我們活下來的地方。
隻要離開村子,隻要越跑越遠,我才能真正喘一口氣。
否則,等待我們的,隻會是被陰雲般的村子徹底吞掉的結局。
我緊緊牽著爹孃的手,跟著阿遠一路往前狂奔。
身後的村子被遠遠甩在後麵,而村尾那個老太的身影,彷彿還在遠處靜靜地望著——
像一道不會消散的陰影,追著我們,一路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