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從荒墳旁倉皇跑回村中，我接連好幾日都心神不寧。夜裏睡覺總覺得被窩裏發涼，窗戶外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輕輕晃動，閉上眼就是墳頭那忽明忽暗的磷火，還有耳邊若有若無的歎息聲。爹孃見我精神萎靡，隻當是受了驚嚇，再三叮囑我不許再往村外偏僻處亂跑，白日裏也盡量讓我待在人多的地方，說人氣旺了，那些不幹淨的東西自然不敢靠近。
可我待在人堆裏依舊心頭發悶，總覺得渾身不自在，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涼氣貼在麵板上，怎麽曬都暖不熱。那天午後，日頭正盛，村裏的大人都在曬穀場上忙活，小夥伴們也聚在一起打鬧，我卻沒什麽興致，一個人沿著村邊的小路慢慢晃悠，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村子最末尾的地方。
這裏與熱鬧的村中心截然不同，四下寂靜，連鳥鳴都少了許多，路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風一吹便沙沙作響。小路盡頭，孤零零立著一間低矮的土坯房，牆體被歲月熏得發黑，屋簷下掛著幾串幹枯的玉米，一看便知住在這裏的人日子過得清貧又孤單。我以前從未到過此處，隻隱約聽村裏老人提過，這間屋裏住著一位年近九十的老太，無兒無女，孤身一人過了大半輩子，平日裏極少出門，也不與村裏人來往，久而久之，大家便漸漸忘了這麽一個人的存在。
我本想轉身離開，可腳步卻像被什麽東西拉住了一般，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土坯房門口。房門是老舊的木板門，虛掩著一條縫隙，裏麵隱隱透出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氣，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讓人莫名覺得心安。就在我猶豫要不要離開時，房門被輕輕推開，一位滿頭白發、身形佝僂的老太緩緩走了出來。
她看上去確實有九十歲上下，臉上布滿了深深淺淺的皺紋，像是幹枯的樹皮，頭發全白了，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粗布褂子，雖然陳舊，卻收拾得幹幹淨淨。老太看見站在門口的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便綻開了一抹溫和的笑容，那笑容沒有半分惡意，反倒像冬日裏的暖陽，瞬間驅散了我心頭的幾分不安。
“娃，怎麽站在門口不進來？是迷路了，還是隨便走走？”老太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格外輕柔，帶著長輩獨有的慈愛。
我有些侷促地撓了撓頭，小聲答道：“奶奶，我就是隨便逛逛，走到這兒了，沒打擾您吧？”
老太擺了擺手，示意我不礙事，側身讓出門口的位置：“進來坐會兒吧，外麵日頭毒，屋裏涼快。我一個老婆子在家，冷清得很，有人說說話也是好的。”
我本就心頭發空，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待著，又見老太這般和善，便不再推辭，跟著她走進了土坯房。屋裏的陳設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一張破舊的木板床，鋪著打了補丁的粗布床單，屋中間擺著一張缺了角的方桌，兩把矮板凳，牆角堆著一些幹柴和雜物，卻被收拾得整整齊齊，沒有半分雜亂。屋裏光線有些暗，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靜謐，讓我那顆連日來慌亂的心，漸漸平複了下來。
老太讓我坐在板凳上，轉身從桌下的一個小陶罐裏摸出了一樣東西，遞到我麵前。那是一顆裹著紅色糖紙的水果糖，是老式的硬糖，在那個年代，對小孩子來說算得上是稀罕物件。“娃，拿著吃，甜滋滋的，壓壓心裏的慌氣。”老太的眼神溫柔，看著我的目光，就像看著自家疼愛的孫兒一般。
我有些不好意思接，連忙擺手：“奶奶，我不能要，您自己留著吃吧。”
“拿著，老婆子我牙口不好，吃不了這甜東西，放著也是放著。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點糖，身子壯實，啥邪乎東西都不敢沾身。”老太不由分說，把糖塞進了我的手心。
指尖觸碰到糖紙的瞬間，我也觸碰到了老太的手指。她的手很粗糙，布滿了老繭和褶皺，可溫度卻低得嚇人，像是寒冬裏的冰塊，涼得我下意識縮了一下手。老太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反應，輕輕收回手，笑著解釋：“人老了，氣血弱，渾身都發涼，你別嫌棄。”
我連忙搖頭，說不嫌棄，攥著那顆水果糖，心裏暖暖的。長這麽大，除了爹孃，很少有人這般對我好，尤其是這樣一位素不相識的孤老太，更是讓我覺得格外親切。我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裏，濃鬱的甜味瞬間在口腔裏散開，甜得有些發膩，卻實實在在地驅散了我心頭的陰霾。
老太坐在我對麵，靜靜地看著我吃糖，臉上始終掛著溫和的笑容。過了一會兒，她緩緩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我的頭頂，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壞了什麽寶貝。她的指尖依舊冰涼，劃過我的發絲時，我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寒顫，卻沒有躲開，隻當是老人家身子虛寒，並無他想。
“這娃的頭發真好，又黑又軟，一看就是身子骨底子好。”老太喃喃自語，手指在我的發絲間輕輕摩挲，時不時會微微用力，扯動幾根頭發，力道很輕，我隻覺得頭皮微微發癢，忍不住笑出了聲，絲毫沒有察覺到異樣。
老太也跟著笑，隻是那笑容深處，藏著一絲我無法察覺的急切與幽深。她一邊撫摸著我的頭發，一邊跟我閑聊，問我家裏的情況，問我平日裏都在村裏哪裏玩耍，語氣關切，句句都透著暖心。我毫無防備，把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包括前幾日夜裏路過荒墳被嚇著的事，也一並說了出來。
聽到荒墳二字時，老太的眼神幾不可查地閃爍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溫和，輕聲安慰我：“別怕，那都是些不值當的東西，有奶奶在，它們不敢來招惹你。你以後常來奶奶這兒坐坐，我給你糖吃，保準你平平安安，順順利利。”
我聽得心裏歡喜，連連點頭，當即就答應以後常來看她。那天下午，我在老太的土坯房裏待了許久，直到日頭西斜，纔在老太的催促下依依不捨地離開。臨走前，老太又塞給我一顆水果糖，再三叮囑我明天一定要再來。
我攥著兩顆水果糖，蹦蹦跳跳地往家走，心裏滿是歡喜，隻覺得自己遇上了一位天底下最好的奶奶，不僅溫柔和善，還總給我糖吃。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