蠟燭重新亮起來的時候,染玲瓏收回了手。
動作很快,像是被燙了一下。她退後一步,把那滴眼淚擦在手背上,低下頭讓頭發遮住半張臉。但我看到了她深呼吸了一口氣,肩膀微微起伏了兩下,然後重新抬起頭——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
她看著我的眼睛,眼神裏多了很多東西。
像一個畫家麵對一張空白的畫布,在落筆之前已經構思了後麵的走向。
“你剛才畫了什麽?“
”你第一次出現時的樣子,舞蹈教室,窗前,百葉窗透出的光。“
她微微偏頭,想在回憶。
”我記得那個下午,陽光很暖,你站在門口看了我好久“
”你在跳舞“
”對,“她頓了一下,”但那不是第一次。“
”什麽?“
”是第一次見到我。“她看著我,聲音很輕,”不是在舞蹈教室,是在畫室裏。”
我的手指不自覺的受盡了。
“我大二的時候,有天晚上路過五樓,看到你畫室的門開著。你坐在椅子上睡著了,手裏還握著鉛筆。畫紙上是一幅沒畫完的素描——一個女人的背影,長發。”
“那是我畫的?”
“對,我站在門口看了你一會,然後走了。”她說,“第二天你在食堂找我搭話,問我你是不是舞蹈學院的。你說在畫室門口見過我。”
我確實記得那個場景。食堂,她端著餐盤從我旁邊經過,我叫住了她,說了一句很蠢的話。”同學你長得好像畫出來的。“
她當時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走了。
我以為她沒聽見。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在畫你?“我問
”不“她搖了搖頭,”我隻是覺得......你畫的那個背影,很像一個人。一個我想不起來的名字。“
沉默在畫室裏蔓延開來。日光燈還在嗡嗡響,但光線比剛才暗了些,像電壓不穩定。
我走到那幅巨大的門畫前,仔細看。畫上的門是開啟狀態,門裏的白光刺得眼睛發酸。白光的邊緣,那層深藍色的輪廓,像一個人的剪影——站著的,麵朝門外,像在等什麽。
”穿過這扇門,會忘記一切。“我重複了一遍姬清澤的話。
”你想試嗎?“染玲瓏站在我的身後,聲音很輕。
”不想,忘記是最廉價的逃避。而且——我還沒有需要逃避的事。“我轉過身看著她
她微微一笑,不是那種禮節性地笑,是真正被什麽東西觸動的笑。那笑容很短,像火柴擦燃得瞬間,轉瞬即逝,但足夠照亮一個人的臉。
”你和沈逸真的不一樣。“
”沈逸是什麽樣的?“
她沉默幾秒,像在回憶。
”他怕我,從一開始就怕,但他越怕越想畫我。他說他控製不住自己的手,每天晚上都會夢到我,醒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鉛筆。他話我的時候,手在發抖,眼在發亮——那種眼神很複雜。“
”你當時有意識?“
”有,但不是我現在的意識。“她皺著眉,想在努力地想從一團模糊的回憶裏撈出一根清晰的線,”那時候我不是“我”,我更像畫布上的一個形象,由沈逸賦予我姿態和表情,但沒有自己的意識。他畫一筆,我就多一筆。他改一筆,我就變一點。我像一麵鏡子,隻反射他的想法。“
”那你是什麽時候開始有意識的?“
”第三張,他畫完第三張的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聽到了聲音。不是他的聲音,是畫室裏其他畫的聲音。那些他以前畫過的東西,它們都在說話,說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但我知道那是在叫我的名字。“
她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右手無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左手腕,像在確認脈搏。
“從第三張開始,我有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是什麽?”
“想要他畫完我,”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不是因為他畫的有多好,是因為我想知道我長什麽樣子,你能明白嗎?一個被賦予意識的東西,卻看不到自己的樣子。”
我明白。
畫畫的人都知道,畫師和模特之間有一種奇怪的權力關係。畫師決定了你在畫布上的樣子——你的輪廓你的表情你的氣質,全是他一筆一筆賦予的。被畫的人永遠在等,等畫師落筆,等自己出現在紙上。
“他畫完第七張的時候,你看到了自己的臉對嗎?”
“看到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像在確認。“然後他就消失了。”
“你知道他去哪了嗎?”
“不知道,我隻記得那幅畫——他的自畫像——畫完的瞬間,畫室裏所有的燈都滅了。等我再睜開眼,我站在一麵鏡子前。鏡子裏麵有一個女人,穿著白色連衣裙,很美。”
“那是你”
“那是我,但我不知道我是誰,我隻知道,我要找到下一個畫我的人。”
她看著我。
“然後我找到了你。”
畫室裏安靜了好久。
蠟燭的光又暗了些,像有什麽東西在擋著它們不讓它們發光。我注意到牆上的影子在移動——不是隨著光源移動,是自己在動。那些畫架上沈逸的作品,畫中的景物在緩慢的變化,一朵花在凋謝,一片雲在飄動,一張人臉的表情在微妙的改變。
這是一個活著的空間。
“我們待定一個計劃。”我把注意力重新拉了回來。
“計劃?”
“七天六層畫,每一層畫,都會有代價。”我從書包裏快速的拿出速寫本,翻到空白頁,在上麵畫了一條時間線,“今天是第一天,花了第一層。代價——目前還不知道。”
我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右手,正常。視力,正常。色感,正常。情感——
我試著回想胖子‘白老師’顧老頭‘。記憶清晰,對他們的感情也沒有變淡。
“暫時沒有明顯的代價。”我說,“但姬清澤說過,畫第二層的時候,是你畫我。”
“我畫你。”她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起伏。
“對,規則說,第二層不是你畫我——是我畫你。”
不,等等。姬清澤的原話是:“第二層不是你畫她的臉——是她畫你的臉。”
我重新看了一遍速寫本上記得規則:
第一層:田小七和染玲瓏的初遇{已完成}
第二層:染玲瓏畫田小七的臉
第三層:兩人共同畫“記憶之畫”
第四層:???
第五層:???
第六層:???
第七層:田小七獨自畫染玲瓏的靈魂
規則不全。姬清澤隻告訴我們前三層和最後一層,中間三層是空白。
“他在隱瞞什麽?”
”誰?“
"姬清澤”我把速寫本合上,“他說他幫我們的條件是我們出去之後幫他找到他的畫師。但他沒有告訴我們中三層的規則。這意味著——要麽他不知道,要麽他不想讓我們提前知道。”
“你覺得是哪種?”
“第二種”我說。“他知道的比說的多得多。他說他是”半成品“,但他的鉛筆上有三百四十七張記錄。一個隻畫了一半的人,不可能有三百多張畫。”
染玲瓏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在懷疑他。”
“我在驗證。”我說,“懷疑需要證據,驗證需要時間。我們現在有七天,時間夠,但不能浪費。”
我從書包裏拿出沈逸的鉛筆,放在畫架上。然後拿出姬清澤給我的新鉛筆——全新的,沒有刻字的。
兩支鉛筆並排放在一起。一支刻滿了沈逸的絕望,一支空白的像個陷阱。
“這支新的,”染玲瓏指了指,“你打算用?”
“暫時不用。”我說“先用沈逸的,它上麵有資訊,我需要時間解讀。”
“你怎麽解讀?”
我走到最近的一排畫架前,看著那些沈逸的畫。每一幅右下角都有數字。第一排第一張,是一個蘋果。素描,線條生澀,像初學者的習作。右下角寫著:“第一張,1998.3.2”
我拿起沈逸的鉛筆,在那幅畫的空白紙上,畫了同一個蘋果。
筆尖落下的一瞬間,我聽到了聲音。
不是沙沙聲。是呼吸聲。很重的呼吸,像一個人在極度疲憊中掙紮。
然後是畫麵。
不是通過眼睛看到的畫麵,是直接出現在腦子裏的畫麵——一個年輕男人坐在畫架前,手在發抖,鉛筆在紙上畫出了蘋果的輪廓,他的手指關節發白,額頭上掛滿了汗珠,嘴唇在動,像在說什麽。
我聽不到聲音,但讀的懂唇語。
他說的是“別過來。”
畫麵一閃而過。我收回鉛筆,紙上畫完了那個蘋果。和沈逸那幅一模一樣,連筆觸的輕重都完全一致。
“你看到了什麽?”
“沈逸,他在畫第一個蘋果的時候,已經有東西在他身後了,從第一張開始他就不是一個人。”
染玲瓏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那第一張畫的數字——’這是第一張‘——不是沈逸自己寫的。”
“對,是那個東西寫的。”
我看像畫室裏那一排排畫架。幾百幅畫,幾百個數字。從1998到2001年,沈逸畫了三年,每一幅畫上的右下角都被那些東西寫下了東西。“
不是沈逸在計數。
是那個東西在計數。
它在數沈逸畫了多少張。它在等第七張。
”那個東西是什麽“
”我不知道。"我說,”但它在第七畫室裏,而且——“我看像那扇門畫”它不在門裏,它在門外。“
門畫裏的白光依然刺目。但那圈深藍色的人形輪廓,總覺得比剛才更清晰了一點。
像在走近。
”我們要離開這裏。“染玲瓏忽然地說。她的聲音還是平靜的,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攥緊了裙擺,指節發白。
”現在還不行,離開這扇門會忘記一切。忘了之後,我們還會重複沈逸的路。畫下去,直到第七張。“
“那怎麽辦?”
“先弄明白中間三層的規則。”我看了看手機,沒有訊號,但時間還在走。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姬清澤說“明天這個時候”他會再來。也就是說,我們將僅有二十四小時。
“你累嗎?”我問她
她愣了一下,像沒想到我問她這個。
“我不知道,我不確定自己需不需要睡覺。“
”那就休息。“我在牆角找了一塊相對幹淨的地麵,把書包墊在頭下,躺了下來,”保持體力“
“你睡得著?”
我說“不一定,但不睡得話明天會更累。”
染玲瓏站在我旁邊,低頭看著我表情複雜。
“田小七”
“嗯。”
“你真的不害怕嗎?”
我閉著眼想了想這個問題。
“怕。”我說,“但我更怕做錯事。恐懼會讓人犯錯。所以我選擇不想它。”
沉默。然後我感覺到布料摩擦的聲音。染玲瓏在我旁邊坐了下,和我隔了半臂的距離。
“你知道嗎?”她的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來,“沈逸也說過類似的話。”
“什麽話?”
“怕有什麽用,我早就畫完了一百張了。”她說,“但他說完話的第二天,他的手就開始不聽使喚了。”
我睜開眼,側頭看著她。燭光已經暗到看不見了。畫室裏隻剩一層極淡的藍色,像深水中的光,染玲瓏的臉在這層光裏顯得很模糊,隻有眼睛是清晰的——那雙眼睛裏有燭火的倒影,像兩顆快要熄滅的星。
“你的手,現在聽你的話嗎。”
她抬起右手張開手指,又合攏,動作很流暢。
“暫時停”
“那就好”
畫室裏安靜到能聽到蠟燭燃燒的聲音。那些畫架上的畫在黑暗中繼續變化著。
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觀眾席。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再醒來的時候,蠟燭已經完全燃盡了。畫室裏沒有一絲光,純粹的黑暗像屍體一樣壓在麵板上。我坐起來,伸手摸向旁邊——空的。
“玲瓏?”
沒有回應。
我站起來,摸索著往前走,腳下的地板是畫布的質感,粗糙,有紋理。我走了大約十步,手指碰到了畫架的邊緣。
然後我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外麵傳來的,是從畫架上的那幅畫裏傳來的。
鉛筆聲。沙沙的,很慢,一筆一筆,像在畫一張很大的臉。
我伸手摸向那幅畫。畫紙是涼的,但紙麵上有突起的線條——有人在上麵畫了什麽東西,線條很深,幾乎要刻穿紙麵。
我摸到了輪廓。
額頭的弧度,眉骨的轉折,鼻梁的直線,嘴唇的曲線。
是我的臉。
有人在畫我的臉。
“玲瓏?”我又喊了一聲。
鉛筆聲停了。然後一隻手從黑暗裏伸出來,握住我的手。冰涼的,纖細的,是染玲瓏的手。
“我在這裏”她的聲音很近,就在我麵前。
“你在幹什麽?”
“我在畫你”她的聲音裏有微微的顫抖,“不是我想畫的,是我的手——它自己動了。”
我感覺到她握著鉛筆的手貼在我的掌心裏。她的手指冰涼,但掌心的溫度在升高,像在燃燒。
“第二層,已經開始了。”
她沒說話。但她的手再繼續移動——不是她主動在畫,是她的手被什麽東西拽著,在紙上畫著我的臉。
我握住她的手腕,沒有用力,隻是感受她脈搏的頻率。
很快,像一隻被困住的鳥。
”別怕,你畫吧。“
”可是——“
”第二層必須由你畫。這是規則。抵抗規則隻會讓代價變大。“
她的手腕在我掌心裏微微顫抖了幾下,然後慢慢穩定下來。
”你看得見嗎?“
”看不見,但我的手知道怎麽畫,它比我的眼睛給更清楚你的臉。“
鉛筆聲重新響起來,沙沙的,有節奏,像一個人的心跳。
我站在黑暗中,握著她的手腕,感受著她的狀態。
這是第二層。
代價是什麽,我還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她的手在畫完最後一筆的時候,忽然握緊了我的手,力氣很大,不像她。
然後我聽到了她說的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像從很低很低的地方傳上來。
”田小七1,剛才你睡著的時候,你也在畫。“
我猛地睜開眼——雖然黑暗中什麽也看不見。
”我畫了什麽?“
”你畫了我的臉。,用你的手指在地上。”
我低頭看向腳下。
黑暗中,我當然什麽也看不見。但我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淺淺的鉛筆痕——不是握筆留下的,是指尖摩擦紙麵留下的。
我在夢遊中畫了染玲瓏的臉。
這是第幾張?
我沒有數。
但我知道,從現在開始,我不再擁有“睡著”的權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