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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荊慕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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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來,用手敲了敲地麵。

畫布底料的質感在指尖的敲擊下發出了沉悶的聲響,不像是空心的。但染玲瓏不會騙我。

“他挖的洞在哪?”

“在第四十排畫架的下麵。但他挖完之後,洞自己合上了。第二天他再去看的時候,地板完好如初,沒有任何被挖過的痕跡。

“但他看到了下麵的東西。”

“看到了,之後他的畫就變了。你看到後麵那些扭曲的畫了嗎?人臉變形,比例失調——那不是他畫技退步了,是他開始畫他看到的東西。”

“他看到的東西是什麽?”

“另一個維度。”染玲瓏說“他說畫室下麵還有畫室,每一層都有一摸一樣的畫架,一摸一樣的畫,一摸一樣的人。但每一層的人都在畫上一層的人。”

我站起來,看向那幅巨大的自畫像。畫上的我閉著眼睛,嘴角上揚,表情安詳。但在安詳之下,我注意到之前沒有注意的細節——畫中我的眼睛下麵,有一條細細的線,從內眼角向下延伸,像一滴倒流的淚。

不是眼淚,是鉛筆痕。和我手背上一樣的鉛筆痕。

“他在畫我的時候,你看到了什麽?”

染玲瓏走到我的旁邊,看著那幅畫。

“我看到你在笑。不是開心地笑——是那種知道自己結局的笑。”

我看著她的臉,充滿疑問。

“你畫上的表情,跟沈逸第七張自畫像的表情很像。”她頓了一下“閉著眼睛,嘴角上揚,像做了一場好夢。”

沈逸第七張自畫像。他消失之前畫的最後一張畫。

“所以,按照這個趨勢,我畫完第七張的時候,也會是這樣。”

“不一定。”染玲瓏轉過身看著我,眼神很認真“你跟他不一樣,你比他更冷靜,更清醒。而且——”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我手背上的黑色印記。

“你有我在身邊。”

她說完這句話就移開了目光,像是不習慣說出這種話。她的耳尖微微泛紅,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出了近乎透明的粉色。

我沒有接話,隻是把手翻過來,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還是那麽涼。指尖的傷口已經結了痂,一道細細的暗紅色痕跡靜靜地橫在指紋上,像一條被截斷的河流。

“走吧,找到那個洞口。”

“現在嗎?”

“對,在姬清澤回來之前。”

我們沿著畫架行列往回走,光線越來越暗,穹頂的光像是被什麽東西給遮住似的。走到第三十三排附近的時候,畫架隻能看到模糊的輪廓了,太黑了。

我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慘白的光柱切開了黑暗,照亮腳下的地麵。

畫布底料的紋理在光線下呈現出奇怪的有序性——它不是隨機的織物質感,而是有規律的幾何圖案。細小的方格排列成矩陣,每一個方格大概一厘米見方。像一張巨大的坐標紙。

“沈逸是在第幾排挖的洞?”我問她。

“第四十排”染玲瓏跟在我身後,手電光在她的裙擺上投下晃動的影子,“正中央”

我們繼續往前走,經過第三十五排的時候,我注意到地麵的方格開始出現變化——不是變形或損壞,而是顏色變深了。越往深處走,方格顏色越深,從淺灰到中灰,從深灰到接近黑色。

第四十排。

手電光照亮了這一排的地麵。方格已經完全變成了黑色,但不是均勻的黑,而是有深淺變化的黑——像一幅被過度塗抹的素描,所有的灰度都被壓到了最暗。

正中央,有個圓形的區域,顏色比周圍更深,深到像是一個黑洞,手電光打上去都被吸收了。

我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個區域。

不是平的。

地麵有一個輕微的凹陷,好像被填平的坑。凹陷的邊緣有細微的裂紋,從中心向外放射,像幹枯的河床。

“這裏應該就是沈逸挖洞的地方”我看著那個位置。

染玲瓏蹲在我對麵。手電光從側麵打過來,在她的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輪廓。

“他挖了多深?”

“不知道”她說“他說他隻看到了下麵,就把洞填了,第二天洞就消失了。”

我從書包裏拿出沈逸的鉛筆,用筆尖輕輕戳了戳凹陷的中心。

鉛筆尖碰到了硬物,但不是地板的那種硬。是一種更有彈性的,像麵板一樣的質地。我用力按下去,筆尖陷入了幾毫米,然後被彈了回來。

“下麵有東西”

“別挖。”染玲瓏按著我的手,“沈逸就是挖開之後,三天沒睡著覺。他說他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他看到了什麽?”

“他看到了自己。”她說“在下麵一層畫室裏,畫著上麵的自己。但下麵的那個沈逸,眼睛是睜開的。”

“上麵的沈逸呢?”

“上麵的沈逸閉著眼睛。”她說“他在畫下麵那個沈逸睜開眼的過程。”

我握緊鉛筆,盯著那個黑色的凹陷。

手背上的黑色印記又開始發燙。這一次不是蔓延,而是跳動——像心髒一樣的節奏,一下,兩下,三下。每跳動一下,凹陷的邊緣就裂開一道細紋。

“它在開。”

“什麽在開?”

“這個洞。它感應到沈逸的鉛筆。”我舉起那支短鉛筆,“它是沈逸挖洞的工具,它記得怎麽開啟這裏。”

染玲瓏的手還按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你要下去?!”

“先看看”

我用鉛筆在凹陷的邊緣劃了一圈。筆尖劃過的地方,裂紋擴大了,像幹裂的泥地上被雨水衝刷的溝壑。黑色的凹陷開始緩慢的下沉,像一個正在開啟的井蓋。

手電光照進去,看不見底。

但下麵有風從洞口吹出來。從地底吹上來的風,濕冷的,帶著顏料和膠水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氣,把手電筒往洞口裏照。

光柱落在一個平麵上。

不是地麵,是一張畫,貼在洞壁上,畫麵朝上,正對著洞口。

畫上畫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女人,長發,白色連衣裙。坐在畫架前,手裏握著一個鉛筆,正在畫畫。

染玲瓏。

但不是現在的染玲瓏。畫上的她更年輕,看起來隻有十五六歲,臉上還有嬰兒肥。她的表情很專注,眼睛盯著畫布,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畫一種很重要的東西。

畫布上畫著什麽?

我調整手電的角度,試圖看清畫中畫。

光柱移動的瞬間,畫上的染玲瓏抬起頭。不是“畫中的她”在動。是整幅畫——畫麵本身在變化。就像沈逸那些會動的畫一樣,這一幅也在緩慢的演變。畫上的染玲瓏放下了鉛筆,從椅子上站起來,轉過身,麵朝洞口,麵朝我。

她的嘴唇在動。

沒有聲音,但我懂唇語。

她說的是“不要下來。”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身邊的染玲瓏。

她也在看著洞口,臉色慘白,瞳孔放大,她的手從我手背上滑落,垂在身側,指尖在空氣中微缺顫抖。

“那是誰?”我問

“我不知道,我不記得那個年紀的自己。”她的聲音沙啞。

“她是沈逸畫的?”

“不像。”染玲瓏搖了搖頭,“沈逸的畫風不是這樣的。這幅畫的筆觸更細膩,用色更——”

她頓住了。

“更什麽?”

“更像你的畫風。”

手電筒閃了一下。電量從百分之四十跳到了百分之十。

在閃滅的瞬間。我看到洞壁上還有其他的畫。不止一幅。整個洞壁上密密麻麻貼滿了畫。每一幅畫上都有一個女人——染玲瓏——在不同年紀,做不同的事。

有一幅畫上,她背著書包走在校園裏,陽光從梧桐樹葉的縫隙裏漏了下來,在她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有一幅畫上,她站在畫架前,正在畫一幅風景。有一幅畫,她側躺在床上,睡著了,嘴角帶著一點口水。

像一個陌生人在窺探她的一生。

不,不是陌生人。

是畫師。

這些畫全都出自一個人的手。筆觸,用色,構圖習慣,全都指向一個人。

我。

這是我的畫風。

但我從來沒有畫過這些畫。

“田小七。”染玲瓏的聲音從上麵傳下來,她蹲在洞口“上來。”

我沒有動。

手電筒又閃了一下。百分之九。

在第二次閃滅的瞬間,我看到了洞底。

不是畫。是地麵。真實的地麵,水泥的,粗糙的,有一層薄薄的灰。地麵上放著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短發,穿著美院的校服,看起來二十歲左右。她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手裏握著一支鉛筆——全新的,沒有刻字的。

手電徹底滅了。

黑暗重新合攏。

我聽到染玲瓏在上麵喊我名字,聲音越來越遠,像隔了好幾層牆。

然後我聽到了另一個聲音。從洞底傳來。

沙沙沙沙——

鉛筆在紙上畫的聲音。

很慢,很輕,像一個人在很小心的畫著畫。

我摸出手機,按亮螢幕。百分之八的電量。螢幕的光微弱到隻能照亮麵前半米的距離。

我把它對準洞底。

那個女人抬起了頭。

她的臉在手電微弱的白光下顯出了輪廓——圓臉,大眼睛,鼻梁上有一小片雀斑。嘴唇微微張開,像要說什麽。

她的眼睛是閉著的。

但她握著鉛筆的手在動。在紙上畫著什麽。

我順著她的手看向那幅畫。

畫的是一個男人。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美好的夢。

是我。

右下角有一行字。很小,但螢幕的光足夠讓我看清。

“第一張,畫者:荊慕欣。”

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間,睜開了。

不是慢慢睜開,是猛地一下,像有人使勁的拉開窗簾。

她的瞳孔是灰色的——不是姬清澤的那種淺灰,是更深更沉的灰,像鉛筆芯的顏色。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

這一次我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耳朵聽到的。是從手背上的黑色印記裏聽到的——像是那個印記變成了揚聲器,那聲音傳到我的骨頭裏。

“田小七”她說“你不記得我了嗎?”

手機螢幕閃了最後一下。

滅了。

黑暗吞沒了一切。

但我手背上的黑色印記開始發光——不是亮光。是那種黑暗中的磷光,悠悠的,綠白色的,像腐爛的木頭在夜裏發出的光。

光沿著印記蔓延,從手腕到手背,從手背到手指。我的整隻右手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熒光,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借著這光,我看到了洞底的全貌。

荊慕欣坐在那把椅子上,手裏握著鉛筆,麵前是一幅沒完成的畫。她的周圍堆滿了畫紙——成百上千張,散落一地,像秋天的落葉。每張畫上都是一個男人的臉。

全是我的臉。

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表情,不同的年齡。有微笑的,有哭泣的,有憤怒的,有恐懼的。有的年輕,有的蒼老,有的甚至不像人類——五官扭曲,表情猙獰,像厲鬼。

“這是第幾張?”

荊慕欣歪了一下頭,像在思考。

“第幾張?”她重讀了一遍,聲音通過手背上的印記傳來,空洞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我不知道,我畫的太久了,久到了忘記了時間。”

“你是誰?”

“我叫荊慕欣,美院大一學生。學的油畫。”

“你怎麽在這裏?”

“我走進來的,就像你一樣,有人給我發了簡訊,讓我幫她畫幅畫。”

“是誰?”

“染玲瓏。”

我的血一下子衝到了頭頂。

“然後呢!”

“然後我畫了。”荊慕欣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裏那支全新的鉛筆,“畫了第一張,第二張,第三張……一直畫到現在。”

“你畫到第幾張了?”

她抬起頭,用她那雙鉛灰色的眼睛看著我。

“第不知道多少張。”她說“但我知道,我毎畫完了一張畫,就會失去一樣東西,一開始我失去了某些事的繼續,到後來越畫越多,失去了情緒。”

她停了一下。

“最後我忘了自己是誰。”

“但你記得你的名字。”

“名字不是記憶。”她說“名字是標簽,貼上去的。”

她舉起那支鉛筆,對著我右手發出的熒光轉了轉。筆杆上刻滿了字——密密麻麻,像沈逸的鉛筆一樣。

我湊近了看。

不是“荊慕欣”。是“畫我。畫我。畫我。”重複了上千遍,每一個字都刻的很深,深到筆杆幾乎要斷裂。

“這是誰刻的?”

“我的手。”她說,“我的手在我睡著的時候,它自己刻的。”

“你為什麽在這裏?”

“我在等。”荊慕欣說,“我在等一個人來畫完我。”

“畫完你?”

“對”她把鉛筆放下,雙手重新放在膝蓋上,姿態乖巧的像個小學生。“我是一個沒畫完的人。缺了一半,你能幫我畫完嗎?”

她看著我,鉛灰色的眼睛裏沒有期待,沒有恐懼,隻有一種空洞的、機械的注視。

我手背上的熒光開始變暗。

“你知道怎麽出去嗎?”

“出去?”荊慕欣歪了歪頭“為什麽要出去?這裏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安全?”

“外麵有那個東西。這裏沒有,這裏隻有畫,畫不會傷害我,畫隻會——”

她低下頭,看著滿地的畫紙。

“畫隻會吃掉我。”

熒光徹底滅了。

黑暗重新合攏。

但在我失去最後一縷光的瞬間,我聽到了染玲瓏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真實的聲音,不是從手背上的黑色印記傳來。

“田小七!抓住我的手!”

我向上伸手。黑暗中,一隻手握住我的手腕,冰涼的,纖細的,有力的。

染玲瓏把我拉出了洞口。

我躺在地板上,大口喘氣。手背上的印記不再發光,但餘溫還在,像一塊燒紅的鐵慢慢冷卻。

染玲瓏跪在我身邊,一隻手還握在我的手腕,一隻手按在我的胸口,像是在確認我還在呼吸。

“你看到了什麽?”

“一個女孩,叫荊慕欣,美院大一的學生。”

染玲瓏的手僵了一下。

“荊慕欣?”她的聲音變了。

“你認識她?”

“她是我室友,但她在一年前就失蹤了,學校報了警,但是還沒找到。”

我坐起來,盯著那已經重新合攏的黑色凹陷。

地麵完好如初,沒有任何裂縫,沒有任何痕跡。像從來沒有開啟過。

“她不是失蹤。”我說,“她進來了。在你還不知道第七畫室的時候,她就進來了。”

“她為什麽進來?”

“和我一樣,她收到了你的簡訊。”

染玲瓏的臉色白到了極點。

“但我沒有給她發過簡訊”她說“我從來沒有——”

她頓住了。

我們同時意識到一個問題。

如果染玲瓏沒有給荊慕欣發簡訊,那簡訊是誰發的?

如果染玲瓏沒有給田小七發簡訊,那簡訊是誰發的?

“那個東西,在用你的身份把一個一個畫師拖進第七畫室。”

沈逸。荊慕欣。我。

還有更多嗎?

我站起來,看向畫架行列的深處,在黑暗的盡頭,在那些看不見的地方,還有多少把椅子?還有多少個畫師坐在地上,畫著同一個女人的臉?

“我們要找到白老師,現在。”

染玲瓏點了點頭。

我們轉身朝畫室門口走去。走到一半的時候,我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從地底傳來。

“田小七——”

是荊慕欣的聲音。

“幫我畫完——”

我沒有回頭。

但我手背上的黑色印記,又開始發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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