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長生,湘西最後一個趕屍人。
說這話的時候,我正蹲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端著一碗酸蘿卜,看著遠處山道上走來的一隊遊客。
“長生!你又偷懶!”二嬸的聲音從身後炸開,“你爹留給你的手藝,你就這麽糟踐?”
我頭也不抬,扒了口飯:“二嬸,我爸留給我的就一間破屋兩畝薄田,哪來的手藝?”
二嬸噎住了。
她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歎了口氣,轉身走了。
我盯著碗裏的酸蘿卜,忽然沒了胃口。
其實二嬸沒說錯。我爸確實給我留了手藝——趕屍的手藝。隻不過這年頭,誰還信這個?
我叫陳長生,今年二十三,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某個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小村子出來的。村裏年輕人要麽出去打工,要麽考學走了,就剩下我這麽個異類,守著祖宅,靠給遊客表演“民俗文化”餬口。
說是表演,其實就是化個妝,穿個道袍,在村口那條“趕屍道”上蹦躂兩下。遊客們拍個照,發個朋友圈,然後扔下幾十塊錢。
這活兒說出去丟人,但來錢快。
我正盤算著今天下午要不要去鎮上接個活兒,兜裏的老年機忽然響了。
是陌生號碼。
“陳長生?”電話那頭是個女聲,幹淨利落,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味道。
“你誰?”
“我叫蘇小雨,國家靈異事務調查局。”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妹子,你這騙術太老套了,國家哪有這個部門?”
“有的。”對方語氣平靜,“隻是你沒聽說過。下午三點,鎮上‘歸去來’茶館,我等你。”
電話掛了。
我盯著手機看了半天,心想這年頭騙子都這麽理直氣壯了嗎?
但我還是去了。
不為別的,就是好奇。
鎮上“歸去來”茶館,下午三點,我推門進去的時候,靠窗的位置已經坐了一個女人。
二十五六歲,短發,白襯衫,看著像是城裏來的白領。但她坐姿很正,背挺得筆直,目光銳利得像把刀。
“陳長生?”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坐。”
我在她對麵坐下,等著她開口。
“湘西陳家,趕屍世家,傳到你這兒是第十七代。”蘇小雨開門見山,“你祖上出過三位天師,最後一位是你爺爺陳天行,三十年前失蹤。你父親陳守道,十年前死於一場意外。”
我的笑容一點點收了起來。
“你調查過我?”
“不是調查,是備案。”蘇小雨從包裏掏出一個黑色證件本,推到我麵前,“國家靈異事務調查局,直屬國務院,主要負責處理各類非常規事件。”
我看了一眼證件,上麵有國徽,有編號,有照片——確實是她。
“所以呢?”我把證件推回去,“你們找我一個趕屍的幹什麽?”
蘇小雨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說:“陳長生,你知道你家趕的到底是什麽嗎?”
我心裏咯噔一下,但麵上不露分毫:“屍體啊,不然還能是什麽?”
“是嗎?”她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那你告訴我,為什麽你家趕過的屍體,從來不會腐爛?為什麽你家那條‘趕屍道’,地圖上找不到,但GPS每次經過都會失靈?為什麽你爺爺失蹤那天,方圓百裏的羅盤全都瘋了?”
我一字一字聽著,心跳越來越快。
這些都是陳家的秘密,外人不可能知道。
“你到底想說什麽?”
蘇小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包裏又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塊玉。
準確地說,是一塊殘缺的玉牌,上麵刻著我看不懂的符文。但我認得這東西——我在爺爺留下的舊物裏見過類似的圖案。
“這是從一處古墓裏發現的。”蘇小雨說,“墓主人死了一千多年,但屍體完好如初,沒有防腐處理,沒有特殊環境,就是自然儲存。”
她頓了頓,一字一字道:“那具屍體,被人趕過。”
我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而且我們檢測發現,那具屍體內部,封存著一種極其特殊的氣。”蘇小雨盯著我的眼睛,“這種氣,我們的儀器測不出來,但風水師能看出來。我們請了三位茅山派的長老鑒定,他們都說,這東西叫——‘煞’。”
最後一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我腦子裏。
“你家的趕屍術,趕的不是屍體,是‘煞’。”蘇小雨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我心上,“屍體隻是載體,真正的目的,是把大地龍脈裏鬱結的煞氣引出來,通過特定的路線,送到吉位去淨化。”
“這是華夏五千年最隱秘的風水手術,而你,陳長生,是最後一個會這門手藝的人。”
我沉默了很久。
茶館裏很安靜,隻有牆上的老鍾在滴答作響。
“你說這些,”我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是想讓我做什麽?”
蘇小雨的表情第一次變了,變得凝重起來。
“三天前,西北大漠深處,發現了一座古墓。”她說,“墓裏有一具千年帝王的屍體,儲存完好。但那具屍體散發的煞氣,是我們從未見過的強度。”
“三位茅山長老聯手壓製,結果當場吐血兩個,昏迷一個。”
她看著我,目光裏有期待,也有審視。
“那具帝王屍,需要有人趕。從大漠,一路趕到紫禁城,用沿途的龍脈之氣將其淨化。”
“這是陳家的手藝,隻有你能做。”
我張了張嘴,想拒絕。
我是個騙子,一個給遊客表演的假道士,我爸傳我的那些東西,我從來都沒當真過。
但不知道為什麽,我想起了爺爺留下的那本手劄,想起了上麵歪歪扭扭的字跡:
“陳家子孫,世世代代,守的不是屍體,是這片土地的平安。”
“趕屍人走的不是山路,是華夏五千年的龍脈。”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蘇小雨。
“那具帝王屍,什麽來頭?”
蘇小雨沉默了一下,吐出四個字:
“秦始皇。”
窗外忽然起風了,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
我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蘇小雨。
“走吧,”我說,“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