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十萬大山，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寒霧裹著，參天的古木遮天蔽日，連正午的陽光都透不進幾分，隻有零星的光斑落在鋪滿腐葉的泥地上，像一隻隻窺伺的眼睛。
山風卷著瘴氣穿過密林，發出嗚嗚的聲響，混著不知名毒蟲的窸窣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狼嚎，讓這片本就陰森的原始山林，更添了幾分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我走在隊伍的最前麵，手裏的桃木趕屍棍撥開橫生的枝椏，背上的青銅引魂燈穩穩地亮著，橘黃色的火苗驅散了周圍的瘴氣，也照亮了腳下濕滑的泥路。腰間的攝魂鈴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卻沒有發出半分聲響——我用師父教的斂息符封了鈴口，免得鈴聲驚動了山裏的邪祟，也打草驚蛇。
身後跟著三十名靈屍堂的精銳弟子，全是石磊精挑細選出來的好手，個個都跟著師父趕了十幾年的屍，精通辰州符法，手裏的桃木劍、趕屍棍擦得鋥亮，眼神警惕地掃著四周，哪怕山路再難走，也沒有半分拖遝。
隊伍的兩翼，是林月兒帶來的兩百名血蠱寨精銳蠱師，個個身著苗族勁裝，背著青銅蠱壺，腰間別著彎刀，腳步輕得像狸貓，哪怕走在滿是落葉的泥地上，也沒有發出半分聲響。他們是血蠱寨最能打的護寨隊，個個都能以一當十，是林月兒平叛時最核心的力量，這一次，她把家底全都帶了出來。
從辰州城十裏坡匯合出發，到現在，我們已經在十萬大山裏日夜兼程趕了一天一夜。
離血月升起，還有不到兩天的時間。
離龍傲天複活千年屍王，用林素姑姑血祭的日子，也隻剩不到兩天。
“堂主，前麵就是**氹了。”石磊快步走到我身邊，指著前麵一片被白霧籠罩的窪地，臉色凝重地壓低了聲音，“這地方是十萬大山裏出了名的邪地，裏麵全是瘴氣和亂葬崗，進去的人十有**都出不來，是去巫族禁地的必經之路。我怕龍傲天在裏麵布了埋伏。”
我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前麵的**氹。
整片窪地被乳白色的瘴氣裹得嚴嚴實實，能見度不足三尺，裏麵隱隱傳來水流的聲響，還有若有若無的女人哭嚎聲，聽得人頭皮發麻。腳下的泥土變成了黑褐色，踩上去軟乎乎的，混著腐爛的樹葉和骨頭渣子，一看就是常年累月積攢的養屍地。
按照地圖上的標注，這片**氹方圓十裏，是進入巫族禁地的唯一通道，旁邊全是懸崖峭壁，根本繞不過去。
“龍傲天肯定在裏麵布了局。”林月兒走到我身邊，抬手撥開額前被汗水打濕的碎發，鼻尖輕輕嗅了嗅，眉頭瞬間皺緊，“這瘴氣裏有幻蠱的味道，是我們血蠱寨的禁蠱，聞了就會產生幻覺，心智不堅的人，會直接瘋掉。龍傲天這小子，把寨裏的禁術都偷學光了。”
“幻蠱？”我挑了挑眉，握緊了手裏的引魂燈，“能解嗎？”
“能解，但是範圍太大了，兩百多號人，我的解藥護不住所有人。”林月兒搖了搖頭，從懷裏掏出一把紅色的藥粉，“這是驅蠱粉，每人一小包，能擋住三個時辰的幻蠱，但是裏麵的**陣，還要靠你來破。這**氹的陣法，是當年巫族先祖佈下的，隻有帶著巫族聖血的人，才能找到生門。”
我點了點頭，沒有半分猶豫。
師父把畢生修為和巫族傳承都傳給了我，這片先祖佈下的陣法，正好是我練手的機會。
“石磊，把驅蠱粉分給所有兄弟，每人一包，用濕布沾了捂住口鼻，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能擅自離隊，更不能碰裏麵的任何東西。”我轉過身，對著身後的隊伍沉聲下令，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進了**氹，緊跟引魂燈的燈光，燈往哪走，你們就往哪走。誰敢亂了陣型，出了事，我概不負責。”
“是！堂主！”所有人齊聲應道，聲音整齊劃一，沒有半分遲疑。
經過菜市口一戰，靈屍堂上下，已經徹底認了我這個新任堂主。他們信我，就像當年信師父一樣。
林月兒把驅蠱粉分下去，所有人都用濕布沾了粉，捂住了口鼻，嚴陣以待。我深吸一口氣，舉起手裏的引魂燈，咬破指尖，將一滴巫族聖血滴進了燈油裏。
滋啦一聲，原本橘黃色的火苗瞬間變成了耀眼的金色，燈光所過之處，乳白色的瘴氣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連周圍陰冷的氣息都淡了幾分。
“走！”
我一聲令下，舉著引魂燈，率先走進了**氹。
身後的隊伍立刻跟上，靈屍堂的弟子在前，血蠱寨的蠱師在兩翼，陣型嚴整，一步步走進了濃霧裏。
剛一進**氹，周圍的景象瞬間變了。
原本清晰的山路消失了，四麵八方全是一模一樣的古木和濃霧，耳邊的哭嚎聲越來越清晰，像是有無數個女人在耳邊哭，還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一聲比一聲熟悉，竟然是師父的聲音。
“宇兒……過來……師父在這裏……”
我的腦子瞬間一陣發暈，眼前的景象開始晃悠，彷彿看到了師父站在前麵的濃霧裏，對著我招手，臉上帶著熟悉的溫柔笑意。
我下意識地就要往前走，手腕突然被人狠狠攥住了。
“陳宇！醒醒！是幻蠱！別信！”林月兒的聲音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我。
我猛地回過神來，眼前的幻象瞬間消失，哪裏有什麽師父的身影，前麵就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泥潭，隻要我再往前一步，就會直接掉進去，被爛泥吞噬。
我後背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心髒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好險！
這幻蠱竟然能連我這個有巫族聖血護體的人都影響到，更何況是其他弟子。
我立刻轉頭看向身後的隊伍，果然，已經有幾個年輕的弟子眼神渙散，手裏的武器都掉在了地上，嘴裏喃喃地喊著爹孃，就要往旁邊的泥潭裏走。
“都給我醒過來！”
我一聲斷喝，手裏的引魂燈猛地往上一抬，金色的燈光瞬間暴漲，照亮了整個**氹。同時我左手掐訣，嘴裏念起了師父教我的淨心咒，聲音帶著巫族聖血的浩然正氣，像驚雷一樣炸在每個人的耳朵裏。
那些中了幻蠱的弟子瞬間渾身一顫，清醒了過來，看著自己腳邊的泥潭，嚇得臉都白了，趕緊退回到隊伍裏，再也不敢亂看了。
“都打起精神來！握緊手裏的武器，守住心神！別被幻象騙了！”石磊厲聲吼道，手裏的鋼刀一揮，砍斷了旁邊一根朝著弟子纏過來的鬼藤。
我深吸一口氣，不敢再有半分大意，集中精神，感應著周圍陣法的氣息。師父傳給我的巫族傳承裏，清晰地記著這**陣的布法，這是巫族最基礎的八門金鎖陣，生門在正東，死門在正西，隻要順著生門走，就能平安走出**氹。
我舉著引魂燈，認準了正東的方向，一步步往前走去。嘴裏不斷念著淨心咒，引魂燈的金光牢牢護住整個隊伍，瘴氣和幻蠱根本近不了身。
可走了不到半個時辰，我突然停下了腳步，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不對。
按照傳承裏的記載，八門金鎖陣的生門應該就在前麵，可眼前的景象，竟然和我們半個時辰前經過的地方，一模一樣！地上的那塊刻著巫族圖騰的石頭，還有旁邊那棵歪脖子古木，我記得清清楚楚，剛才我們就從這裏走過！
我們竟然又繞回了原地！
“堂主，怎麽了？”石磊立刻上前一步，警惕地握緊了鋼刀。
“陣法被人改了。”我咬著牙，指尖劃過地上的石頭，上麵被人用硃砂畫了一道陰山派的噬魂符，“龍傲天提前來過這裏，把原本的八門金鎖陣，改成了陰山派的輪回困魂陣。我們現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原地打轉，走一輩子都走不出去。”
林月兒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符紋，咬著牙道：“這個畜生！竟然用陰山派的邪術，汙了我們巫族先祖的陣法！這輪回困魂陣會不斷吞噬人的陽氣，走得越久，陽氣耗得越快，最後會直接變成陣裏的活屍！”
她話音剛落，隊伍後麵突然傳來一聲慘叫！
“啊！救命！”
我們猛地回頭，隻見隊伍最後麵的兩個靈屍堂弟子，腳下的泥土突然裂開，兩隻慘白的手從土裏伸了出來，死死攥住了他們的腳踝，硬生生把他們往土裏拖！
緊接著，周圍的泥土紛紛裂開，無數具腐爛的荒屍，從土裏鑽了出來！它們穿著破爛的壽衣，渾身長滿了蛆蟲，眼睛裏全是漆黑的屍氣，平伸著雙手，嘴裏發出嗬嗬的嘶吼，朝著我們的隊伍撲了過來！
“是活屍陣！龍傲天早就把這裏變成養屍地了！”石磊厲聲吼道，帶著十幾個弟子衝了上去，手裏的鋼刀揮舞著，狠狠砍在荒屍的腦袋上。
可這些荒屍被陰山派的邪術煉過，刀砍在身上，除了濺出黑色的屍水，根本沒有半分用處，依舊瘋狂地往前撲。
“都閃開！”我一聲斷喝，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四張符紙，指尖沾著精血，飛速在符紙上勾勒出四象符紋，嘴裏念起口訣，“青龍鎮東，白虎鎮西，朱雀鎮南，玄武鎮北！四象破邪，萬屍伏法！敕！”
四張符紙瞬間飛了出去，在半空中組成一道金色的四象陣，轟然炸開！
金色的光芒像潮水一樣席捲開來，那些撲過來的荒屍，碰到金光的瞬間，就像冰雪遇到了烈日，瞬間融化成了一灘灘黑水，連骨頭渣都沒剩下。不過短短幾秒，周圍鑽出來的上百具荒屍，就被我一招清理得幹幹淨淨。
整個**氹瞬間安靜了下來。
靈屍堂的弟子們看著我的眼神裏，滿是崇拜和敬畏。石磊也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他跟著師父十幾年，也隻見過師父用過一次四象破邪陣，沒想到我竟然能一招就清掉上百具荒屍。
“別愣著了，趕緊找陣眼。”我對著他們沉聲道，“輪回困魂陣的陣眼，就在這附近，隻有毀了陣眼，我們才能走出**氹。”
所有人立刻反應過來，分散開來，在周圍尋找陣眼。我舉著引魂燈，仔細感應著周圍的陰氣流動。陣法的陣眼，一定是陰氣最濃鬱的地方，也是龍傲天藏符的地方。
很快，林月兒的聲音從旁邊的一棵古木下傳來：“陳宇！快過來！這裏有情況！”
我立刻快步走了過去，隻見古木的樹幹上，被人用鮮血畫了一道複雜的噬魂符，符紋的中心，嵌著一顆漆黑的骷髏頭，正源源不斷地往外冒著陰氣。周圍的泥土裏，埋著密密麻麻的人骨，顯然，這就是輪回困魂陣的陣眼！
而在骷髏頭的旁邊，還有一道用鮮血畫的巫族符紋，筆畫淩亂，顯然是畫符的人已經到了極限，可符紋的走勢，我卻無比熟悉——這是林素姑姑的筆跡，和之前在路上撿到的血符，一模一樣！
“是我姑姑畫的！”林月兒瞬間紅了眼眶，指尖輕輕拂過那道符紋，聲音都在發抖，“這是我們聖女一脈的求救符！她來過這裏！她還活著！”
我心裏一動，湊近了仔細看，隻見那道求救符的旁邊，還刻著幾個極小的字：“血祭三日後，屍王棺在禁地核心，龍傲天與陰山大長老勾結，小心鎖魂棺。”
我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陰山大長老！
之前被師父打散的黑袍老者，隻是陰山派的一個普通長老，竟然還有一個大長老藏在暗處！而且龍傲天早就和他勾結在了一起，連屍王棺的位置都找到了！
更讓我心驚的是，林素姑姑竟然能從他們手裏逃出來，在這裏留下求救符，說明她的修為還在，可她為什麽不直接逃走？難道是被什麽東西困住了？
“沒時間想這些了，先毀了陣眼，我們必須盡快趕到禁地。”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震驚，舉起手裏的桃木趕屍棍，帶著全身的力氣，狠狠砸在了那顆骷髏頭陣眼上。
哢嚓一聲脆響，骷髏頭瞬間被我砸得粉碎，上麵的噬魂符紋也瞬間黯淡了下去。周圍的濃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原本不斷打轉的陰氣，也瞬間散得幹幹淨淨。
輪回困魂陣，破了！
我們終於能看清**氹的全貌了，前麵不遠處，就是**氹的出口，一條蜿蜒的山路，直通十萬大山的最深處，也就是巫族禁地的方向。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
可就在這時，遠處的山林裏，突然傳來了密集的馬蹄聲，還有人的喊殺聲。緊接著，一支羽箭帶著風聲，瞬間射了過來，精準地釘在了我腳邊的樹幹上，箭尾綁著一張紙條。
石磊一把拔下箭，取下紙條遞給我。我展開一看，上麵是龍傲天的筆跡，歪歪扭扭的字裏滿是張狂的惡意：
“陳宇，林月兒，我知道你們來了。你姑姑就在我手裏，想要救她，就趕緊來禁地。我已經布好了萬屍血祭陣，就等你們來，給我當複活屍王的第二份祭品！對了，張鶴年的好徒弟，你不會以為，就憑你這點微末道行，就能攔得住我？三天後的血月，就是你們的死期！”
我捏著紙條的手，瞬間攥得咯咯作響，指節泛白，眼裏的殺意幾乎要溢位來。
“龍傲天這個畜生！”林月兒咬著牙，手裏的銀色短刀差點被她捏斷，“我一定要把他碎屍萬段！”
“他想讓我們急，我們偏不能急。”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殺意，把紙條揉成了粉末，“越是這個時候，我們越要穩。傳令下去，原地休整半個時辰，補充體力，半個時辰後，繼續趕路，天黑之前，必須趕到禁地入口。”
“是！堂主！”
半個時辰後，我們再次出發，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腳步更快了。一路之上，我們又遇到了幾波龍傲天留下的小股埋伏，都被石磊帶著弟子輕鬆解決了，沒有再耽誤半點時間。
太陽落山的時候，我們終於趕到了巫族禁地的入口。
禁地入口在十萬大山最深處的一座斷崖下，是一個巨大的山洞，洞口高十幾丈，寬幾十丈，像一張張開的巨獸巨口，黑漆漆的，看不到裏麵的半點景象。洞口的石壁上，刻滿了巫族的古老圖騰，最中間的位置，刻著一條盤繞的巨蛇，正是聖女一脈的標記。
洞口的空地上，堆滿了密密麻麻的白骨，有人的，也有牲畜的，鋪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咯吱作響。空地上被人用鮮血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形陣法，正是萬屍血祭陣，陣眼的位置，插著十幾根白骨柱子，上麵綁著十幾個昏迷的村民，顯然是龍傲天抓來的血祭祭品。
陣法已經布好了，就等血月升起，就會啟動。
而山洞裏，隱隱傳來了鈴鐺聲，還有咒語的吟唱聲，正是龍傲天的聲音。
更讓我們心揪的是，咒語聲裏，還夾雜著一個女人虛弱的痛哼聲，是林素姑姑的聲音！
林月兒的身體瞬間繃緊了，握著短刀的手都在發抖，就要往山洞裏衝。
我一把拉住了她，對著她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別衝動！裏麵全是埋伏，龍傲天就是等著我們衝進去。我們先摸清裏麵的情況，再製定計劃救人。”
就在這時，山洞裏的咒語聲突然停了。
龍傲天張狂的笑聲，從山洞裏傳了出來，清晰地傳到了我們每個人的耳朵裏：
“陳宇，林月兒，別躲了！我知道你們到了！”
“想要救林素，就進來吧！我在禁地核心的屍王殿，等著你們！”
“對了，忘了告訴你們，這山洞裏，可是我給你們準備的一份大禮！當年陰山派煉的七十二具飛僵，全都在這裏等著你們呢！”
話音剛落，山洞裏突然傳來了一陣尖銳的嘶吼聲，緊接著，無數道黑色的影子，從山洞裏飛了出來，帶著濃鬱的屍氣，直奔我們的隊伍撲了過來！
是飛僵！
七十二具陰山派煉的飛僵！
我瞬間握緊了手裏的趕屍棍，眼裏寒光一閃。
龍傲天的大禮，我收下了。
今天，我就讓他看看，靈屍堂的趕屍術，到底是怎麽收拾這些邪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