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州城西的靈屍堂總壇,浸在深秋的寒霧裏,像一座沉默的孤墳。
曾經,這裏是整個湘西最氣派的趕屍門派,朱紅大門上掛著燙金的“靈屍堂”牌匾,門前常年有弟子值守,往來的趕屍匠都要下馬行禮,是湘西陰陽兩道的定海神針。可現在,大門被劈成了兩半,歪歪斜斜地掛在門軸上,牌匾掉在泥水裏,燙金的字被馬蹄踩得模糊不清。
院子裏到處都是打鬥的痕跡,斷了的桃木劍、撕爛的符紙、嵌在土牆裏的子彈,還有沒清理幹淨的暗褐色血跡,混著深秋的落葉,鋪了滿地。原本種滿了硃砂草的花圃,被馬蹄踩得稀爛,隻有祠堂前的那棵百年老槐樹,還孤零零地立著,枝椏在寒霧裏晃著,像一隻隻伸向天空的手。
我們一行人抬著師父的冰棺,走進總壇的那一刻,所有躲在祠堂裏的靈屍堂弟子,全都湧了出來。
他們大多是些十幾歲的學徒,還有幾個斷了胳膊瞎了眼的老弟子,都是靈屍堂被血洗時,拚死藏起來的倖存者。看到冰棺裏師父的遺體,所有人瞬間紅了眼眶,撲通撲通地跪了一地,哭聲瞬間炸開,在空曠的院子裏回蕩,混著寒風吹過樹梢的嗚咽,聽得人心口發堵。
“堂主!”
“堂主您怎麽走了啊!”
“我們給您磕頭了!”
老弟子們趴在地上,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磕得鮮血直流,那些年輕的學徒,更是哭得渾身發抖。他們和我一樣,都是師父收留的孤苦孩子,師父是他們唯一的依靠,是靈屍堂的天。現在,天塌了。
我站在冰棺前,看著跪了滿地的同門,喉嚨堵得發慌,眼淚又忍不住往上湧。我死死咬著牙,把眼淚憋了回去,彎腰扶起了最前麵的瞎眼老弟子,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各位同門,師父走了,但是靈屍堂還在。隻要我們還有一個人在,靈屍堂就不會倒。”
“從今日起,我陳宇,定當守住師父留下的基業,護好湘西的百姓,血債血償,絕不讓師父白白犧牲。”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跪在地上的弟子們,紛紛抬起頭,看著我,眼裏的悲傷慢慢變成了堅定。他們一個個站起身,對著我躬身行禮,齊聲喊道:“參見堂主!我等願聽堂主號令,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一聲“堂主”,是信任,是托付,更是壓在我肩上的千鈞重擔。師父守了靈屍堂二十年,現在,輪到我了。
石磊帶著幾個同門,小心翼翼地抬著冰棺,走進了祠堂。祠堂裏的靈位牌倒了一地,都是靈屍堂曆代堂主的牌位,被天殺盟的人砸得稀爛。我們一點點把牌位扶起來,擦幹淨,在最前麵的位置,給師父設了靈堂。
白幡掛了起來,長明燈在冰棺前點燃,燭火搖曳,映著師父平靜的臉。我跪在蒲團上,給師父燒著紙錢,火光照在我的臉上,暖烘烘的,卻烘不熱我冰涼的手心。
林月兒蹲在我身邊,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幫我添著紙錢。她的紅衣換成了素色的布裙,臉上沒了往日的淩厲,隻有安靜的陪伴。直到紙錢燒完了,她才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遞過來一杯溫熱的薑茶:“喝點吧,你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再這麽熬下去,身體會垮的。”
我接過茶杯,指尖碰到溫熱的杯壁,才感覺到自己的手有多涼。我抿了一口薑茶,辛辣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才稍微緩過神來。
“謝謝你,月兒。”我低聲道。
“跟我還客氣什麽。”她笑了笑,伸手幫我理了理額前淩亂的頭發,指尖輕輕拂過我熬得發青的眼眶,“張堂主在天有靈,也不想看到你這麽糟蹋自己。你現在是靈屍堂的堂主,幾十號同門都看著你呢,你不能垮。”
我點了點頭,看著冰棺裏的師父,低聲道:“我知道。我隻是……還沒習慣,他不在了。”
以前不管遇到什麽事,隻要師父在,我就有底氣。就算天塌下來,也有他替我扛著。可現在,他走了,所有的事,都要我自己扛了。
就在這時,二師叔李青山匆匆從外麵走了進來。他的琵琶骨剛被鐵鏈穿了沒多久,走路還很吃力,臉色依舊蒼白,卻掩不住眼裏的焦急。他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道:“宇兒,你跟我來一下,出事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瞬間站起身:“二師叔,怎麽了?”
“禁地那邊,不對勁。”李青山的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我剛才帶著人去檢查總壇的各處機關,發現禁地門口的七星鎖魂陣,被人破了。”
禁地!
我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靈屍堂的禁地,在祠堂後麵的地下密室裏,是曆代堂主存放核心秘術、巫族傳承,還有最重要的巫族聖物的地方。門口布著師父親手設的七星鎖魂陣,除了師父和身為副堂主的二師叔,沒有第三個人知道破陣的法子,就算是強行破陣,也會觸發裏麵的殺陣,九死一生。
“怎麽可能?”我皺緊眉頭,快步跟著他往外走,“趙天龍血洗總壇的時候,難道就破了禁地?”
“不可能。”李青山搖了搖頭,腳步飛快,“我之前被抓之前,特意加固了禁地的封印,就算是趙天龍帶著人硬闖,也不可能悄無聲息地破了陣。而且我剛纔看了,陣眼是被人用正確的法子解開的,不是強行破的,殺陣一點都沒觸發。”
我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知道破陣法子的,隻有師父和二師叔。師父已經走了,二師叔一直跟我們在一起,那破陣的人,到底是誰?
林月兒也跟了上來,手裏握緊了銀色短刀,臉色凝重:“會不會是靈屍堂內部的叛徒?之前孫德才叛變的時候,有沒有把禁地的秘密泄露出去?”
“不可能。”李青山搖了搖頭,“禁地的破陣口訣,隻有曆代堂主和副堂主口口相傳,從來沒有落過紙,孫德才就算是執法長老,也不可能知道口訣。”
說話間,我們已經走到了祠堂後麵的禁地入口。入口藏在一塊巨大的石碑後麵,石碑上刻著靈屍堂的門規,此刻石碑已經被人挪開了,露出了後麵黑漆漆的地道口。
地道口的石壁上,刻著北鬥七星的陣紋,原本應該泛著金光的符紋,此刻已經黯淡無光,陣眼的位置,被人用硃砂畫了一道破陣符,正是師父傳下來的獨門破陣手法。
“果然是用正確的法子解開的。”李青山的臉色更白了,伸手摸了摸石壁上的符紋,“這符紋畫得絲毫不差,絕對是熟悉師父手法的人,才能畫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掏出懷裏的桃木趕屍棍,另一隻手夾了兩張鎖魂符,沉聲道:“進去看看。二師叔,你在後麵跟著,月兒,你守在門口,以防有人偷襲。”
“不行,我跟你一起進去。”林月兒立刻道,眼裏滿是擔憂,“裏麵不知道是什麽情況,你一個人進去太危險了。”
“放心,我現在有師父傳的修為,就算裏麵有埋伏,也能應付。”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堅定,“你守在門口,是最穩妥的,萬一裏麵有變故,你也能在外圍接應我們。”
林月兒看著我眼裏的堅定,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握緊了短刀,守在了地道口:“萬事小心,有動靜立刻喊我。”
我點了點頭,舉著引魂燈,率先走進了地道。
地道裏又黑又窄,寒氣撲麵而來,帶著一股陳年的硃砂和符紙的味道。石壁上刻滿了辰州符的符紋,是曆代堂主佈下的防護陣法,此刻大多都黯淡無光,顯然是被人提前破掉了。
我的心越來越沉。
能悄無聲息地破掉這麽多陣法,還能用正確的口訣解開七星鎖魂陣,這個人絕對對靈屍堂瞭如指掌,甚至對師父的手法極其熟悉。可到底是誰?
走了大概幾十米,地道到了盡頭,一扇厚重的石門出現在我們麵前。石門上刻著巫族的古老圖騰,原本緊閉的石門,此刻虛掩著,露出了一道縫隙,裏麵傳來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腥甜味——是陰山派的屍油味,還混著一絲蠱蟲的氣息。
我和李青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凝重。我抬手推開石門,舉著引魂燈走了進去。
禁地是一間巨大的石室,四周的石壁上擺滿了靈屍堂曆代的典籍和法器,正中央的石台上,放著一個紫檀木的盒子,是專門用來存放巫族聖物的。
可此刻,石室裏一片狼藉。
架子上的典籍被翻得亂七八糟,不少珍貴的符本被撕爛了,散落在地上,法器也被砸得稀碎。正中央石台上的紫檀木盒子,被人撬開了,盒蓋掉在地上,裏麵空空如也。
巫族聖物,不見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一道驚雷炸得一片空白,快步衝了過去,拿起空盒子,指尖都在發抖。
巫族聖物,是當年巫族先祖封印千年屍王時,從屍王體內取出來的心髒。當年先祖以自身魂魄為引,將屍王的肉身封印在巫族禁地的最深處,把屍王的心髒帶了出來,存放在靈屍堂禁地,世代守護。
一旦屍心和屍王的肉身合二為一,千年屍王就會徹底複活,到時候,整個湘西,甚至整個天下,都會生靈塗炭。
這也是師父一輩子都在守護的東西,是他拚了命也要護住的秘密。
現在,它不見了。
“怎麽會這樣……”李青山踉蹌著走過來,看著空盒子,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這聖物已經在靈屍堂放了上千年了,怎麽會被盜走?到底是誰幹的?!”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握緊了手裏的空盒子,目光掃過整個石室,仔細檢視著現場的痕跡。
石室的地麵上,留著幾個淺淺的腳印,是男人的腳印,尺寸不大,帶著山裏的泥土。石壁上,留著一道黑色的噬魂符紋,是陰山派的標記,和之前黑袍老者用的符紋一模一樣。而在石台的邊緣,我發現了幾滴暗褐色的血跡,還有一小片金色的鱗片。
我撿起那片鱗片,放在鼻尖聞了聞,一股熟悉的腥甜味撲麵而來,是金蠶蠱的鱗片!
“金蠶蠱?”林月兒剛好從門口走了進來,看到我手裏的鱗片,臉色瞬間大變,快步走了過來,接過鱗片仔細看了看,咬著牙道,“這是龍傲天的本命金蠶蠱的鱗片!除了他,整個湘西,沒有第二個人養得出這種帶金鱗的金蠶蠱!”
龍傲天!
我瞬間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眼裏的殺意瞬間溢了出來。
那個背叛血蠱寨、勾結趙天龍、被師父重傷逃走的龍傲天!
“不可能。”李青山立刻搖頭,“龍傲天是血蠱寨的人,怎麽可能知道禁地的破陣口訣?怎麽可能會師父的獨門破陣手法?”
“除非,他有內應。”我冷冷地開口,目光掃過地上的符紙碎片,“而且是靈屍堂內部,知道禁地秘密的內應。”
就在這時,石磊突然從地道口衝了進來,臉色慘白,慌慌張張地喊道:“堂主!二師叔!不好了!我們在院子裏抓到了一個鬼鬼祟祟的人,是之前歸順天殺盟的劉三!他身上帶著龍傲天的令牌,還有一封給陰山派餘孽的信!”
我心裏一動,立刻道:“帶進來!”
很快,兩個同門押著一個瘦高的男人走了進來,正是之前靈屍堂的弟子劉三,孫德才叛變的時候,他第一個歸順了天殺盟,帶著人血洗了同門。此刻他被綁得結結實實,臉上滿是驚恐,一看到我,就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連連磕頭:“堂主饒命!堂主饒命啊!都是龍傲天逼我的!我也是沒辦法啊!”
“說!龍傲天現在在哪?聖物是不是他盜走的?!”我冷冷地看著他,聲音裏的寒意讓他渾身發抖。
“是!是他盜走的!”劉三立刻招了,不敢有半分隱瞞,“今天早上,你們去菜市口的時候,龍傲天帶著陰山派的幾個餘孽,偷偷潛進了總壇,是我給他們開的門,帶他們去的禁地!他說……他說隻要幫他拿到聖物,趙大帥就會給我個團長當!”
“他怎麽知道禁地的破陣口訣?!”李青山厲聲問道。
“是孫德才告訴他的!”劉三哭著道,“孫德才之前偷偷給您端茶送水的時候,偷聽到了您和老堂主說破陣口訣,記了下來,投靠趙大帥之後,就把口訣賣給了龍傲天!”
我瞬間明白了。
原來是這樣。孫德才這個叛徒,早就偷聽到了破陣口訣,隻是一直沒機會動手,直到今天菜市口大戰,我們所有人都不在總壇,龍傲天就帶著陰山派的餘孽,趁虛而入,盜走了巫族聖物。
“龍傲天現在在哪?!”我上前一步,一腳踩在他的胸口,厲聲問道。
“他……他帶著聖物,往十萬大山的巫族禁地去了!”劉三疼得嗷嗷直叫,連忙道,“他說……三天後就是血月,是千年一遇的陰時,隻要把聖物放進屍王的肉身裏,就能複活屍王!到時候,他就是湘西的王!陰山派的人已經在禁地布好了陣法,就等他帶著聖物過去了!”
三天!
隻有三天時間!
我心裏瞬間繃緊了。十萬大山的巫族禁地,離辰州城有上百裏的山路,全是荒無人煙的原始森林,還有無數的陰地、荒屍、毒蠱,就算是日夜兼程,也要兩天兩夜才能趕到。
一旦讓龍傲天成功複活了千年屍王,後果不堪設想。師父守了一輩子的東西,就徹底毀了,整個湘西的百姓,都會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還有!還有!”劉三又連忙補充道,“龍傲天還說,他在禁地裏麵,還關著一個女人,是當年血蠱寨的聖女林素!他說要用她的聖女血脈,當複活屍王的藥引!”
什麽?!
林素姑姑還活著?!
我和林月兒同時僵住了,眼裏滿是震驚。
二師叔之前說,林素姑姑被關在巫族禁地,我們本來還打算處理完師父的後事,就去禁地找她,沒想到,她竟然在龍傲天手裏!而且龍傲天要拿她當藥引,複活屍王!
林月兒的身體瞬間繃緊了,眼裏的殺意幾乎要溢位來,握著短刀的手,指節都泛白了。林素是她的親姑姑,是血蠱寨的上一任聖女,她怎麽可能眼睜睜看著姑姑被當成藥引?
“龍傲天這個畜生!”林月兒咬著牙,聲音裏滿是怒火,“我一定要殺了他!救我姑姑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翻湧的殺意,轉身看向李青山,沉聲道:“二師叔,總壇就交給你了,你帶著剩下的同門,守好靈屍堂,安頓好師父的後事。”
“宇兒,你要幹什麽?”李青山立刻道,“你要一個人去巫族禁地?不行!太危險了!龍傲天帶著陰山派的餘孽,在禁地布好了天羅地網,你一個人去,就是自投羅網!”
“不是一個人。”我看向身邊的林月兒,又看向門口的石磊,“我帶石磊和幾個精銳同門,還有月兒的血蠱寨精銳,一起去禁地。我們必須在三天之內趕到,阻止龍傲天複活屍王,救回林素姑姑。”
“可是……”李青山還想勸。
“二師叔,沒有可是了。”我打斷他,眼神無比堅定,“這是師父一輩子都在守護的東西,現在聖物被盜,屍王即將複活,我必須去。這是我的責任,也是我作為靈屍堂堂主,必須要做的事。”
我走到石室門口,回頭看向靈堂的方向,彷彿能看到師父冰棺前搖曳的燭火。
師父,你放心。
我一定會把聖物帶回來,一定會救回林素姑姑,一定會阻止屍王複活,絕不會讓你一輩子的心血,付諸東流。
我轉過身,握緊了手裏的桃木趕屍棍,對著石磊沉聲道:“立刻召集所有精銳同門,備好行裝,半個時辰後,出發去十萬大山!”
“是!堂主!”石磊立刻躬身應道,轉身快步跑了出去。
林月兒走到我身邊,看著我,眼裏沒有半分猶豫:“我已經讓人去通知血蠱寨的精銳,在城外十裏坡匯合,我們一起去。就算是龍潭虎穴,我也陪你闖。”
我看著她,點了點頭,心裏一陣暖意。
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是萬劫不複的禁地,我也必須去。
三天時間,上百裏山路,無數的危險在等著我們。
可我沒有退路。
巫族禁地,千年屍王,龍傲天和陰山派的餘孽。
這一戰,我必須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