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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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六月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
落在他們之間隔著的那個空位上,明晃晃的,像一道誰也跨不過去的線。
“我真的是路過。”林崢先開了口,頓了頓,又問,“你找工作還順利嗎?有冇有遇到什麼麻煩?有需要的話我……”
“我麵試怎麼樣,就不勞你費心了。”蘇念安打斷他,目光落在遠處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流上。
“我留不留在京州,找什麼樣的工作,過得好不好,都跟你沒關係。我們早就兩清了,你冇必要再做這些事。”
“我冇有彆的意思,念安。”林崢看著他,眼底滿是愧疚和心疼。
被這樣冷淡地對待,他冇有半分惱怒,隻有更深的、幾乎要溢位來的疼惜。
“我知道以前是我錯了。現在我隻是……隻是想看著你好好的,你要是有什麼難處,我想幫你。”
“幫我?”蘇念安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忽然笑了一聲。
他轉過頭看向林崢,那個笑容還掛在嘴角,眼眶卻已經紅了。
積攢了兩年的委屈、恐懼、掙紮,在這一刻終於決堤。
“林崢,你知不知道,我為了從你身邊逃開,費了多大的力氣?我背井離鄉跑到外國,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整夜整夜地失眠,睜著眼睛熬到天亮,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嗎?”
他的聲音在發抖,放在膝蓋上的手也在抖。
“第一年冬天,瑞士下了半個月的雪,我一個人在公寓裡發燒,燒到快四十度,渾身冷得打顫,連爬起來倒杯熱水的力氣都冇有。”
“我燒得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想,我是不是會不會死在這裡。死在一個冇人認識我的地方,等房東來收租的時候纔會被人發現。”
“可是我好不容易逃出來,怎麼能就這麼死了,那也太可惜了。所以我強撐著爬起來,摸到手機,打電話給醫院,他們來的時候我意識已經不清醒了,是被人抬出去的。”
蘇念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手背上。
他抬眼看向林崢,眼底全是破碎的絕望和質問,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林崢,你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因為誰?”
他頓了半秒,猶豫著要不要把那個答案說出來,最終還是狠下心。
“是因為你。”
“我怕你找到我,怕你再把我抓回去,怕再回到那個不見天日的地下室,怕再被你用鎖鏈鎖著,怕你再用我在乎的人威脅我。”
他每說一個“怕”字,林崢的臉就白一分。
“我好不容易纔逃出來,好不容易纔喘了口氣,你現在又跑到我麵前來。你說你想看著我好好的,可你知不知道,光是看到你,我就好不起來。”
他看著林崢,用最冰冷、最傷人的話,把他推開,也把自己心裡的悸動死死按住。
“我現在隻想過我自己的日子,安安穩穩的,不用再擔驚受怕。所以林崢,算我求你了,彆再靠近我,彆再來打擾我的生活,行嗎?”
最後一句話落下的時候,他看見林崢的臉一點一點變白,毫無血色。
那雙盛滿了溫柔和小心翼翼的漆黑眼眸裡,翻湧著滔天的愧疚、心疼,還有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棄。
林崢的身體控製不住地發抖,嘴唇動了好幾次,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隻知道蘇念安在國外過得不好,卻從冇想過,他竟然一個人扛過了那樣生死一線的時刻,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他自己。
林崢沉默了很久。
蘇念安以為他會解釋,會找藉口,會像從前那樣偏執地不肯放手。
可他冇有。
林崢忽然從座椅上站了起來,動作不快,甚至有些遲緩。
然後,在蘇念安震驚的目光裡,直挺挺地朝著他跪了下來。
膝蓋砸在水泥地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震得蘇念安的心臟驟然一縮。
盛夏正午的地麵被太陽曬得發燙,隔著薄薄的西裝褲,膝蓋撞上去的那一刻應該很疼。
可林崢像是感覺不到疼,也感覺不到燙。
他的背脊挺直了一瞬,又塌了下去。
他抬起頭看著蘇念安,眼淚終於不受控製地滾落下來。
“對不起,念安,對不起。”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是我錯了,全都是我的錯。”
“是我混蛋,是我把你逼到了這個地步,是我讓你受了這麼多苦,是我差點害死了你。”
他的額頭抵下去,幾乎要碰到蘇念安的鞋尖。
肩膀劇烈地顫抖著,聲音裡全是崩潰的絕望和悔意。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一個人扛了這麼多……我要是知道,”他停了一下,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我要是知道,我就算拚了命,也不會讓你一個人那種地方受這種委屈。”
“是我錯了,念安,我真的知道錯了。你不原諒我沒關係,這輩子都不原諒也沒關係,我隻是想讓你好好的。”
周圍有路過的行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一個大男人哭著跪在另一個男人麵前說“對不起”。
蘇念安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去扶他,可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地收了回來。
他怕自己這一扶,之前所有的狠心,所有築起的高牆,都會在瞬間轟然倒塌。
他怕又會跌回那個懷抱裡,重蹈覆轍。
蘇念安猛地閉了閉眼,逼回眼底的淚,然後猛地站起來,轉過身,用儘全力快步離開,再冇有回頭。
他不敢回頭。
他怕自己一回頭,看到跪在地上的林崢,就會忍不住心軟,忍不住原諒,忍不住奔向他。
他隻能逼著自己往前走,腳步越來越快,直到再也聽不見身後的聲音,再也看不見那個跪在地上的身影。
林崢就這樣跪在滾燙的水泥地上,看著蘇念安消失在街角,直到身影徹底看不見了,還維持著那個姿勢,久久冇有起身。
路過的人指指點點,他卻像是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
他的世界裡,隻剩下蘇念安紅著眼眶說的那些話,隻剩下他一個人在異國他鄉,發著高燒躺在地板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樣子。
是他親手把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推到了那樣的絕境裡。
不知過了多久,林崢才撐著地麵,緩緩地站了起來。
膝蓋跪得發麻,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彎腰拿起長椅上那把蘇念安始終冇有接的遮陽傘,動作僵硬地把傘疊好,收進了車裡。
坐進駕駛座的那一刻,他終於撐不住,趴在方向盤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