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裏是徹底陷落的汙染區星球。
巨大，堅挺而厚重的屏障高高漂浮在天上，漂浮在這顆星球之外的太空中，劃出涇渭分明的界限。
屏障另一邊，是太平安寧的宇宙，一顆顆星球如同寶石般閃耀，光輝明亮，航線縱橫交錯，人類太空躍遷，而這一邊，是畸變體肆虐的汙染區，隻有戰火和死亡。
駐守邊境的戰士，在一片痛苦和絕望中，日復一日望著那些虛無縹緲的星星，僅僅靠大腦，想像著上麵的人如何安寧而幸福的生活。
林倦眨眨眼，眼前浮現出模糊的虛影。
黑壓壓的畸變體鋪天蓋地，像潮水一樣湧來，耳邊響起刺耳的嘶鳴，非人的怪叫，扭曲的肢體攀爬過同類的屍體，捲起滔天巨浪，撞向空中的屏障！
林倦定住心神，不再看這些虛幻的影子。
繼續向前走。
踩著屍骸遍地，攀上一座矮矮的山包，終於在未熄滅的戰火中，在一個墜毀的機甲旁，找到了獨自坐在金屬外殼上的伊萊亞斯。
“我剛剛叫了你好幾聲，怎麼故意不理我？”林倦調侃道，挨著伊萊亞斯身邊坐下。
這裏是他的精神圖景，他肯定對造訪者的蹤跡瞭如指掌。
伊萊亞斯眼神微動，“這裏很恐怖吧？”
“是有一點。”林倦認同地點點頭，故作輕鬆道，“我以為外麵的叢林就是你的精神圖景呢，誰知道這裏麵還藏了一個戰場。”
伊萊亞斯似乎笑了。
抬頭望向天空。
“以前上過一場通識課，講人類的戰爭史。老師說，在科技發展之前，所有人都隻生活在一顆星球上，所以戰爭圍繞一麵城牆，一條線展開。”
“線條的對麵是需要消滅的敵人，線條的背麵，是需要守護的同類。”
“每當陷入絕望的時候，轉身看一眼背後的萬家燈火，就能找回繼續作戰的勇氣。”
他頓了頓，神情哀慼，似是在組織語言。
林倦追隨他的目光望向那遙遠的天空，偶爾幾點閃爍的星光在戰火的襯托下顯得黯然失色，幾乎讓人看不真切。
她便開口，續上他未完的話：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汙染物質隔離屏障，分割開星球之外的太空，在這一片陷落的區域裏，每一寸土地都是戰火和災難，沒有安寧。”
“而你們拚命要守護的人，在遙不可及的另一片星域，另一顆星球。”
“看不見，摸不著。”
伊萊亞斯忽然抬手緊緊抱著她。
林倦一愣，輕輕拍著他不斷顫抖的脊背。
在這一片屬於伊萊亞斯的空間裏，她竟然可以清晰地感知到這一片精神世界裏瀰漫開的……沉重到幾乎能將一個人壓垮，碾碎的絕望與痛苦。
“你也會害怕嗎？”
“你也會想要放棄……”
林倦低聲安撫，呢喃耳語，“在人跡罕至的星域，荒涼的星球，孤獨地作戰，忍受精神汙染和巨大的痛苦……”
林倦說著說著，竟然把自己給說難過了。
精神汙染會給哨兵帶來極大的痛苦，摧殘意誌力，身邊的同伴也在一個個死去，而他們要守護的帝國和人類，彷彿存在於另一片虛無縹緲的空間。
這種現實與想像的割裂感，雜糅進數不清的痛苦……
哨兵們怎麼能堅持這麼久呢？
那些同樣作為軍人堅守在戰區的普通人，怎麼能堅持這麼久呢？
“伊萊亞斯，告訴我，這一場戰役對你有什麼特殊的意義？”
掌心下微微顫抖的脊背忽然一僵，銀髮哨兵抬頭，拉開些距離，冰藍色的眼眸彷彿不聚焦，卻那麼乖順而柔軟地看著她。
慢慢開口解釋，敞露心扉：
“大哥……就是在這場戰役以後，才，纔去了黑塔。”
“以前他是元帥，我給他……做副手。”
“很多事情他都會交給我處理，早就在計劃讓我接班。”
“我隻是沒有想到，會這麼……突然。”
話音落下。
一滴熱淚猝不及防從眼角滑出，直直向下墜落，林倦下意識伸手去接，掌點開一灘溫熱的水痕，彷彿要燙到她的心裏。
她蜷縮了一下手指，默默收回手。
“我，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元帥。”
“……我差點想要退縮，家族會為我蒙羞，下屬會因我失望。”
“不！”林倦急急否認，認真地看著他，“不要對自己這麼苛刻。”
她站起身，走到伊萊亞斯對麵，捧起哨兵的臉，不讓他有眼神閃爍的機會，一字一句，清晰而認真，“誰都有走神的時候。”
“但你克服了心底的脆弱，你是一個很好，很強大的元帥，你應該為自己成功堅持下來，感到驕傲才對！”
伊萊亞斯又一次緊緊抱住她，堅實的手臂環住少女的腰肢，埋頭，語氣悶悶的，帶著潮濕的氣音，“謝，謝謝。”
“謝謝你救了大哥，也救了……”
“我。”
林倦抬起手，試探著摸上哨兵一頭銀色的短髮，任由他顫抖著雙臂，將自己緊緊抱住，如失去庇佑，驟然直麵風雨的無助的孩子。
伊萊亞斯渾身一震，頭頂輕柔的觸感如羽毛拂過，卻溫暖得彷彿不真實，好似有源源不斷的生命力沿著髮絲灌注進頭皮，再經過周身的脈絡，流淌進四肢百骸。
讓他……經不住靈魂都在戰慄。
將曾經那些深深藏在心底的懦弱，退縮，恐懼和卑劣如此直白地呈現於人前，竟然也配得到理解與寬恕嗎？
“沒關係的，你已經很厲害。”林倦輕輕笑了，語氣輕鬆，“說不定你佩服的大哥也跟你一樣想過放棄呢，何必這麼折磨自己？”
“放心吧，我肯定會幫你保守這個小秘密。”林倦揉了揉他的發頂，“絕不會讓別人知道，折損你元帥大人的威嚴。”
伊萊亞斯悶悶應了一聲，勉強因她的插科打諢心情明快了些。
“好了，處理好了情緒，現在該處理事情了……”
林倦環視一圈著混亂而絕望的戰場，深呼吸一口氣，“我就大發慈悲來幫你一起抹除這一圈‘罪證’吧。”
——
達裡厄斯：（盯——）聽說你很崇拜我？那你還跟我搶妻主！
伊萊亞斯：嘰裡咕嚕說什麼呢……聽不懂！明明是我先遇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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