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陰,如指間沙般倏忽而過。斷魂崖的風依舊凜冽,卻再也吹不散沈懷秋周身盤踞的濃鬱魔氣——這三年裡,魔氣如跗骨之蛆,早已與他的靈力交織成一體,滋養他突破化神、登臨煉虛後期的同時,也將他的道心啃噬得千瘡百孔。他不再是那個需要躲在萬知春羽翼下的懦弱宗主,卻成了被魔氣牢牢捆綁的偏執魔修。儲物戒中,萬知春的殘魂如風中殘燭般微弱跳動,而維係這縷殘魂不散的,是他從無數生靈魂魄中掠奪的精氣。他對此毫無愧疚,甚至隱隱依賴這種掠奪帶來的掌控感,彷彿隻有這樣,才能填補失去萬知春後心底的巨大空洞,才能暫時壓下那些午夜夢回時襲來的、關於“無力”的噩夢。
每一次吞噬生魂,儲物戒中殘魂的波動便會清晰一分,他體內的魔氣也會愈發狂暴,像喂飽的野獸,催促著他尋找更多“養料”。起初,他還會避開有過交集的村落與修士,殘存的良知讓他對“濫殺”尚存一絲抗拒,可隨著魔氣的侵蝕加深,那份僅存的底線漸漸崩塌。他開始主動圍剿修士小隊,突襲偏遠村落,所到之處,房屋化為焦土,生靈淪為枯骨,黑色的魔氣在地麵蔓延,將肥沃的土地腐蝕成寸草不生的荒漠。那些最初與他一同追尋複活之術的同伴,也成了他進階的墊腳石——在魔氣的蠱惑下,他早已忘了“複活萬知春”的初衷,心底隻剩下一個被無限放大的執念:唯有更強的力量,才能護住殘魂,才能不再體會當年那種渺小到任人擺布的絕望。他甚至潛意識裡覺得,隻要力量足夠強,就算最終複活不成,也能毀了這個讓他痛苦的世界,算是對過往的補償。
直到這一日,舞墨宗的身影,擋在了他的麵前。
“宗主!你醒醒!”蒼老的聲音帶著顫抖,大長老拄著那支陪伴宗門百年的墨筆,身後跟著五名麵色凝重的核心弟子,皆是當年沈懷秋親自提拔的後輩。大長老的頭發比三年前更白了,眼角的皺紋裡刻滿痛心,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眼眶微微泛紅,嘴角抑製不住地顫抖——他看著眼前這個魔氣滔天的昔日宗主,很難將其與那個溫文爾雅、依賴師孃的沈懷秋聯係起來。手中的墨筆微微晃動,溫潤的文運金光在筆尖流轉,卻遲遲沒有落下,他還在奢望,能喚醒對方最後一絲良知:“萬師娘已經死了,陰陽相隔本是天道常理,複活之術本就違背天命!你看看你現在的模樣,周身魔氣滔天,濫殺無辜,與那些屠戮蒼生的天魔何異?”
沈懷秋背對著他們,黑色魔氣在他身後緩緩翻湧,像一片凝固的墨海。聽到“萬師娘”三個字時,他的肩膀微微一顫——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他被魔氣塵封的記憶,裡麵有萬知春溫柔的笑容,有兩人相處的點滴,可這份溫情隻持續了一瞬,便被更深的痛苦與憤怒取代,肩膀隨即恢複了冰冷的僵硬,後腦勺的青筋隱隱凸起,側臉線條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不懂?”他的聲音像淬了冰,比斷魂崖的風更刺骨,“你們當然不懂。”他心底在嘶吼,你們不懂失去摯愛有多痛,不懂無能為力有多煎熬,你們隻會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指責,憑什麼?
話音未落,他猛地轉身,黑色魔氣如潮水般炸開,衣袍無風自動,原本清明的眼眸此刻布滿詭異的猩紅紋路,瞳孔縮成針尖大小,眼底翻湧著毀滅般的瘋狂,心魔的陰冷嗓音與他自身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二重音:“你們從未體會過,眼睜睜看著摯愛被天魔利爪穿透胸膛,自己卻被重傷困在原地,連伸手拉一把的力氣都沒有的絕望!你們從未在深夜裡驚醒,想起她最後那句‘彆讓我一個人走’,卻連替她報仇都做不到的無力!”他的胸腔劇烈起伏,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與淚的控訴,眼神死死盯著對麵的弟子們,彷彿要將所有的痛苦與怨恨都傾瀉在他們身上。
他抬手一揮,魔氣捲起地上的碎石,如暴雨般朝著弟子們砸去,石塊掠過空氣時帶著尖銳的呼嘯:“我需要力量!需要能逆轉生死、能掌控一切的力量!阻攔我的人,就是在剝奪我重新擁有她的機會——都得死!”
“你瘋了!”大長老怒喝一聲,不再猶豫,筆尖的文運金光驟然暴漲,化作一道厚重的金色光盾,擋在弟子們身前。“砰砰砰”的巨響接連響起,碎石撞在光盾上炸開,可沈懷秋的魔氣早已今非昔比,光盾隻支撐了片刻,便如玻璃般寸寸碎裂。金色碎片四散飛濺,大長老被餘波震得連連後退,一口鮮血猛地噴出,染紅了胸前的道袍。
“瘋?”沈懷秋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弧度,眼神陰鷙得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步步朝著大長老走去,腳下的魔氣漫過地麵,將青石板腐蝕出點點黑斑,冒著滋滋的白煙。他彎腰,一把掐住大長老的脖頸,指尖的魔氣順著對方的麵板滲入體內,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臉上卻沒半點波瀾,隻有眼底的猩紅愈發濃鬱:“我沒瘋。瘋的是這讓我無能為力的世界,是這看著我失去一切卻無動於衷的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