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吧,到午睡時間了,我得休息一會兒。”薑明鏡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在不知道從哪掏出個躺椅後躺了上去。
“你可是一宗之主啊!現在山下的災民等著你拯救。”
“嗯,對對對,沒錯,我看你也是個做宗主的料子,現在我將宗主之位傳給你,去吧,少年郎,一定要重振青雲宗哦。”
“啊這,這對嗎?”
“對的對的,快下山去吧。”
“不對吧,宗主你是不是還沒清醒?”
無邊無際的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包裹著薑明鏡的神魂,四周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時間流逝,隻有細碎的光斑在黑暗中沉浮,那些光斑是幻境破碎又重組的餘痕,每一次閃爍,都對應著一段被強行植入的絕望記憶。薑明鏡的神魂懸浮在這片混沌裡,像一葉無依的扁舟,卻又穩如泰山,任憑周圍的虛妄如何翻湧,他的心神都未起半分波瀾。
他不知自己在這片幻境中沉淪了多久,也不知經曆了多少次重複的絕望。戰場死寂中沈懷秋夫婦尚有餘溫的屍體、桃花洞內青雲宗覆滅後殘留的焦糊氣息、流民爭搶淨土時猙獰的嘴臉與飛濺的血沫……一層又一層幻境,如漲潮的海水般湧來,每一次都精準地撕開他心底最柔軟的傷口,每一次都試圖將他拖入永恒的痛苦沉淪。可對薑明鏡而言,這所謂的絕望沉淪,不過是場乏善可陳的劣質表演。
他早已記不清自己真正死過多少次了比如——曾在修仙界與魔界的跨界大戰中,被七名魔尊聯手圍剿,神魂被煞氣侵蝕得千瘡百孔,最後自碎金丹才得以遁走一縷殘魂;曾因係統任務失敗,被反噬的力量炸得魂飛魄散,在虛無中漂流了百年才重聚神魂;也曾被跨界而來的異界修士撕成碎片,連輪回的機會都險些失去,也許已經失去了?反正無數次的死亡與離開早就讓他變得清醒到不能再清醒起來,更彆提那些死去的記憶又開始攻擊他了,那些遠古的記憶,甚至是被道友背刺的經曆,比起那些刻入神魂的真實痛苦,這幻境裡刻意堆砌的絕望,廉價得像戲台子上演員的假哭,聲嘶力竭,卻毫無共情之力。
最初踏入幻境的瞬間,他就識破了這層虛妄。龍愁澗戰場上空那縷甜香與血腥的詭異交融,看似自然,卻少了真實戰場該有的塵土腥氣;沈懷秋遺書上的“恨”字,筆法扭曲得刻意,與他熟悉的沈懷秋那筆沉穩的行書相去甚遠,尤其是最後一撇的收尾,力道虛浮,分明是模仿而非本心所寫;就連戰場上那些修士的屍體,雖然神態恐懼、傷口逼真,可指尖的指甲縫裡,竟沒有半點真實廝殺時會沾染的泥土與血痂,簡直就像是木雕——這些破綻,他第一眼就儘收眼底。
可他懶得戳破,甚至還會配合著露出麻木的神情,任由幻境將他拖入下一層。對他來說,這不是沉淪,隻是在漫長而無聊的修行歲月裡,觀看一場重複播放的劣質劇目。精神攻擊?心底傷口?這些對早已跨越生死、連麻木都覺得多餘的他來說,連撓癢都算不上。
他又不是沒有經曆過,真正的幻境是不會有蠱惑性的,就像是半盞明月光,嘗不到味道摸不到形,一把飲儘卻不自知,回過神來便已經是此去經年,空留餘恨了,他甚至會在幻境切換的間隙,在識海裡默默點評:這層的血腥味太濃了,失真;上一層的沈懷秋屍體,傷口位置不對,不符合他的戰鬥習慣;桃花洞的細節倒是模仿得像一點,可惜還是漏了關鍵,酒呢,我的酒呢,酒窖不釀酒怎麼能叫酒窖,起了個這麼正常的名字就算是我在洞裡養桃花也得有點味道吧?
第二層幻境,是桃花洞的青雲覆滅。破綻藏在洞壁的藥草架上,也藏在石桌的丹爐裡。他親手種下的清心草,性喜濕潤,每到夏日常會開細碎的小白花,花瓣邊緣帶著一絲淡粉,晨露落在上麵,會折射出細碎的光;可幻境裡的清心草,永遠是乾枯發灰的模樣,葉片的捲曲方向都一成不變,更彆提開花了。石桌上的丹爐,爐底殘留的丹渣是他上次煉製“凝神丹”時留下的,本該是淡金色,可幻境裡的丹渣,卻是暗沉的黑色,顯然是幻境無法精準複刻丹藥的靈力氣息,隻能隨意找了些焦黑之物充數。
他靠在石床的雪狐皮上,感受著那熟悉卻又少了幾分暖意的觸感,心裡暗自搖頭:這幻境的複製能力,實在不怎麼樣。真正的雪狐皮,經過他三年的使用,邊緣雖磨得發白,卻帶著人體的溫度,而幻境裡的這張,隻有冰冷的獸皮質感,沒有半分人氣。洞壁上懸掛的丹方竹簡,邊緣積著的灰塵厚度都沒變過,哪怕他在幻境裡“昏迷”了半年,那些灰塵也沒有絲毫散落——這哪裡是他的桃花洞,分明是幻境複製的空殼,徒有其形,無有其神。
第三層幻境,流民爭搶的淨土之亂如期而至。“陳風”急匆匆地衝到他麵前,額角掛著幾顆圓潤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卻在即將滴落在衣襟上時,詭異地消失了——那是幻境能量不穩導致的破綻。他的衣服依舊是那身破爛的青雲宗道袍,可上麵的血漬雖然暗沉,卻沒有真實血跡乾涸後會有的僵硬質感,反而帶著一絲黏膩的濕潤感,顯得不倫不類。
“宗主!山下流民快到了,魔兵緊隨其後,山上的人已經吵翻了天,您快跟我下山主持大局!”“陳風”的聲音裡滿是刻意營造的焦灼,語速飛快,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可他的眼神深處,卻沒有半分真實的擔憂,隻有一片空洞的混沌,像是在機械地複述早已設定好的台詞。
薑明鏡配合地耷拉著眼皮,眼神空洞,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絕望,連指尖都微微顫抖著,彷彿真的被這一連串的打擊擊垮了。可他的心裡,卻在慢條斯理地盤算:這一輪的台詞和上一輪沒區彆,連語速都分毫不差,真是沒新意。上次“陳風”額角的汗珠是三顆,這次是四顆,倒是稍微變了點細節,可惜還是沒什麼用。
沒等“陳風”伸手拉他,薑明鏡便順勢後退半步,左手看似無力地垂在身側,指尖卻悄無聲息地探入了儲物袋。他的儲物袋是當年偶然得到的一件空間法寶,內部空間極大,除了常用的丹藥、法器,還放了不少他覺得有趣的小玩意——折疊躺椅就是其中之一,是他某次下山曆練時,從一個凡人工匠手裡買來的,覺得躺著比坐著舒服,便一直帶在身邊。
“哢噠”一聲輕響,折疊躺椅在混沌虛空中穩穩展開。這聲清脆的聲響,在死寂的幻境裡顯得格外突兀,“陳風”臉上的焦灼神情瞬間僵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快的迷茫,顯然沒預料到會出現這樣的變故。薑明鏡拍了拍光滑的椅麵,慢悠悠地躺上去,調整了個最舒服的姿勢——雙腿伸直,上半身微微傾斜,雙手枕在腦後,活像個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的閒人。
他腰間的照影劍沒來得及收好,隨著他躺臥的動作,劍穗輕輕晃了晃,流蘇掃過衣擺,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劍身順著腿側滑落到地上,“當啷”一聲輕響,清脆而響亮,在混沌虛空中蕩開一圈淡淡的靈力漣漪。誰也沒料到,這柄看似普通的佩劍,觸碰到幻境地麵的瞬間,劍身上突然泛起一層淡淡的銀白色光暈,光暈擴散之處,竟在虛幻的地麵上劃出一道細長的銀白色劍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