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劍山莊最高處有一間石屋,彷彿是由一把巨大而笨拙的斧頭硬生生地從陡峭的山脊中劈開一般。這間屋子三麵都懸掛著皚皚白雪,隻有一麵正對著懸崖峭壁。寒風從石屋的縫隙中呼嘯而入,無情地吹打著屋內微弱的燭光。火焰像是被驚擾到似的,不停地跳躍舞動,火舌不時地舔舐著那張烏黑發亮的木質長桌,並將七個模糊不清的人影投射到牆壁之上。然而,還沒等人開口說話,這些影子就已經率先開始激烈地爭論起來。
端坐在主位上的段千愁,手指輕輕轉動著一枚破裂開來的玉符——這正是昨晚追魂閣派人送過來的敗訊符。隻見玉符表麵清晰可見三條斷裂的紋路,其含義再明顯不過:目標人物並未死亡,但傭金卻無法退還。段千愁麵無表情地將手中的玉符隨手一拋,玉符瞬間碎裂成無數細小的碎片,紛紛揚揚地灑落在旁邊的火盆之中。隨著一陣清脆悅耳的聲響起,宛如點燃了導火索一般,預示著一場激烈爭吵即將爆發。
坐在左側首位的男子,他所坐的椅背上精心雕刻著一隻猙獰可怖的狼頭。此時,他率先打破沉默,語氣壓抑且充滿怒火地道:必須立刻實施截殺計劃!據我所知,回雁關附近三十裡範圍內彌漫著濃厚的雪霧。我的手下可以在此佈置出一種詭異莫測的盲陣,隻需短短十息時間,就能讓敵人的肉眼完全失去視覺能力,甚至連神識也會受到嚴重阻礙。如此一來,要將那個名叫薑明鏡的家夥徹底壓製並碾碎,簡直易如反掌!
渣子?你竟然敢說他是渣子!鄰座的老者怒不可遏地舉起手中的鐵杖,狠狠地敲擊在地磚之上,發出清脆而響亮的聲響。隨著這一擊,杖頭上懸掛的銅環劇烈搖晃起來,發出一陣嘩啦啦的雜亂震動聲。
上次在落星原的時候,你不就是這樣評價他的嗎?然而事實如何呢?薑明鏡將那神秘莫測的盲陣視為一盤棋局,巧妙地藉助漫天飛雪和濃霧的掩護,成功折斷了的三麵陣旗!甚至連你自己的親弟弟,都被他打得失去了半條胳膊,狼狽不堪地倒在雪地之中。老者越說越是氣憤難平,他瞪大雙眼,死死地盯著麵前戴有狼頭麵具之人,眼中閃爍著憤怒與失望交織的光芒。
麵對老者的質問,戴著狼頭麵具的人無法辯駁半句,隻能默默地咬著牙關,拚命壓抑住內心的怒火,但手指關節還是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一陣陣令人心悸的嘎吱響聲。就在這時,一直坐在桌子末端、始終保持沉默的那個陌生身影突然挺直了身軀。眾人定睛一看,發現說話者竟是一名年紀尚輕、看上去還未滿二十歲的少年。
這名少年肌膚異常白皙,宛如長期未曾接觸陽光的瓷器一般,給人一種病態的感覺;但他開口時所發出的嗓音,卻是出奇的甜美悅耳,彷彿能勾人心魄般,讓人不禁為之側目。
他一邊說,一邊把袖口往上挽,露出腕內側一道淡青刺青,刺青像一條正在融化的冰蠶,“我這條‘三日蠶’,無色無味,觸之即入脈。三日後子時,血肉化水,骨頭變綿,連儲物戒都能蝕穿。薑明鏡再能耐,總不能不喘氣吧?隻要我碰得到他一次——”
“碰?”銅麵具的女聲從對麵飄過來,帶著笑,卻像釘子往肉裡釘,“小弟弟,你知道上一個想碰他的人,現在墳頭草幾尺高嗎?薑明鏡的護體劍意,離身三寸,雪片都近不了。你拿什麼碰?用眼神?”
少年臉一紅,隨即更白,聲音卻愈發軟:“小弟自然有辦法。我養了兩隻‘透骨蛾’,翅粉可破劍意一息,一息足夠我伸手。隻要諸位前輩替我引開他注意——”
“引開?”侏儒蹦上高凳,短腿懸空晃啊晃,像掛了兩隻秤砣,“說得輕巧。薑明鏡那艘‘青雀飛舟’上,刻著一百二十八道‘流雲紋’,一念即可遁出百裡。你透骨蛾再快,能快過他念頭?”
少年張了張嘴,瓷白的額角滲出細汗,卻倔強地梗著脖子:“那……那至少比直接硬拚送死強。”
石屋裡短暫一靜,隻有火舌“嗶啵”炸響。段千愁沒抬頭,隻伸出兩指,輕輕在桌麵劃了一道濕痕——那是雪水從屋簷滴落,被他抹成一條線,像給地圖添了條新河。
“毀他根腳。”斜對麵,一個披鹿皮鬥篷的身影開口,聲音低而穩,“青雲宗。薑明鏡再滑,宗門總搬不走。先把青雲宗連根拔了,逼他自投羅網。”
“好主意!”狼頭一拍桌,“莊主,我調‘雪魘騎’三百,連夜南下,三日內可圍青雲宗。護山大陣再硬,也扛不住持續攻——”
“扛得住。”鐵杖老者冷冷截斷,“老朽去過青雲宗,山門外‘九轉青雲陣’,以雲為幕,以山為骨,一旦開啟,風雪不侵。想破陣,需先尋‘陣眼’,陣眼又在主峰‘觀雲台’,台上有‘鏡湖’,湖水可映破陣者心魔。心魔一現,上百年的道行可是說沒就沒啊。”
老者頓了頓,杖尾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溝,“況且,薑明鏡在陣中埋了‘子母連環爆破陣’,陣破即爆,爆則山崩。我們耗得起三天,他耗得起一個時辰回援。屆時山崩加劍修,誰圍誰,可說不準。”
鹿皮鬥篷沉默片刻,吐出一口白霧:“那就先破了他的陣眼,再毀了他的宗門,最後把他的徒弟們的魂魄抽出來點天燈,而且我養了一隻‘魘狐’,能吞人記憶,可令守陣弟子自己開啟生門——”
“來不及的,你以為薑明鏡沒想到嗎?”麵具女搖頭,“先不提從斷劍山莊到青雲宗,飛舟全速也要兩日。兩日裡,薑明鏡早把宗門搬空,留給你一座空山,你炸還是不炸?再者說,薑明鏡也沒有徒弟給你點天燈,毀了他的宗門隻會讓他更瘋狂。”
一句“搬空”把眾人噎住。青雲宗雖不大,卻擅“移山縮地”之術,真要把主峰連根拔起塞進飛舟,薑明鏡絕對乾得出來。
少年見機,再次軟聲開口:“所以……還是讓我下毒最省事。隻需諸位前輩替我製造一個‘近身’的空檔,哪怕隻是擦肩——”
“擦肩也得先靠近啊。”侏儒翻白眼,“你當薑明鏡是廟會木偶啊?他連彆人的影子都得多看兩眼,你之前的這個位置那小子也是這般高傲,然後呢,你猜怎麼著,仗著自己會潛入影子然後暗中偷襲直接被薑明鏡一板磚撂倒然後用那什麼破鼎煉進了一盞燈,你真以為他會隨便讓人擦肩?”
“那就佈下傳送陣將其傳送過來!”隻見那頭狼猛然站起身來,動作之大甚至帶動了桌上的燭火劇烈晃動起來,彷彿隨時都可能熄滅一般。
它繼續說道:“我們要將‘截殺’和‘毒殺’兩個計劃合並執行。首先,派遣‘白魘’前往回雁關佈置一個隱蔽的陣法,然後藉助這個陣法作為掩護,神不知鬼不覺地埋下‘逆空盤’。一旦薑明鏡進入到陣法中心位置,就立即啟動傳送裝置,直接將他送入山莊內部的‘劍爐’之中。”
說到這裡,狼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之色,接著又補充道:“而這座劍爐可是由莊主大人親手雕刻而成,其中蘊含著一座名為‘萬劍塚’的神秘劍陣。整個劍爐能夠容納三千柄寶劍,每一把都是嗜血成性、鋒利無比的絕世凶器。等到時機成熟,就讓那個小鬼對薑明鏡施展毒藥,使其毒性發作於劍爐之內。如此一來,就算薑明鏡插上翅膀恐怕也難以逃脫我們精心設計的陷阱啦!”
然而,一旁的鐵杖老者卻皺起眉頭提出質疑:“逆空盤?那東西啟動至少需要耗費整整十個呼吸的時間啊!在這期間,周圍的靈氣波動肯定異常強烈,以薑明鏡那種狡猾如狐狸般的性格,怎麼可能毫無察覺呢?”
聽到這話,狼頭轉頭看向那位一直沉默不語的少年,眼神充滿期待且熾熱地盯著對方,緩緩開口解釋道:“正因如此,才更需要用到‘透骨蛾’這種寶貝。隻消片刻工夫,那些蛾蟲身上散發出來的粉末便能輕易破除薑明鏡的劍意防護力,僅僅隻需一息之間即可辦到。有了這段短暫但至關重要的時間差,我們便足以成功啟動傳送陣,並確保一切按照原計劃順利進行。待到薑明鏡被傳送到劍爐之後,再加上毒藥發作的雙重保障,他絕對插翅難逃!”
少年眼睛一亮,像被點著的蠟燭,忙不迭點頭:“小弟願打頭陣!隻要諸位前輩助我近身,我保證讓他三日後化為一灘清水!”
銅麵具女輕笑一聲,指尖在桌麵敲出細碎節拍:“聽起來,像是把咱們所有家底都押在一個新人身上。”
“新人纔有機會。”段千愁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像雪下壓著的枯枝,“老人手被他摸得太熟。”
他抬眼,目光掃過眾人,燭火在他瞳仁裡跳成兩點幽藍:“計劃定案——”
“第一步,‘白魘’攜盲陣與逆空盤,提前潛入回雁關,布陣掩形。”
“第二步,”他看向少年,“你帶透骨蛾,借盲陣潛至薑明鏡三丈內,撒粉、下毒、退走——隻需一息。”
“第三步,若毒發前他察覺,即刻啟動逆空盤,將其拉入劍爐;爐內萬劍齊出,就算毒不死,也剁為肉泥。”
“第四步——”段千愁頓了頓,聲音沉得能壓碎冰,“若仍失敗,我親自開雪祭,以山莊為籠,以雪魂為鎖,與他同歸於儘。”
石屋再次陷入死寂。火盆最後一截炭炸開,火星濺至少年袖口,他渾然不覺,隻死死攥著腕上那條“冰蠶”,指節發白。
“七日後,子時,回雁關。”段千愁用指腹抹去桌上那道水痕,水跡瞬間被寒氣凍成薄冰,像一條透明的鎖鏈,“各自準備,散。”
椅子拖動聲此起彼伏,麵具碰撞,鬥篷翻飛,七道影子依次沒入石屋暗門。門外,雪更大了,風把簷角銅鈴吹得亂撞,聲音清脆,卻像提前為某人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