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菸凝聚成了陳言之——這香菸凝成的陳言之看了許義一眼,便化作一縷輕飄飄的白煙,被仿神香的靈性所攝,飄入許義鼻腔。
陳言之在世間已經冇什麼遺憾,他的靈性超脫豁達,不需要提出什麼要求了。
許義閉上雙眼。
他緩緩的深呼吸。
當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他整個人的氣質已經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變得陽光、活躍,又有些不易察覺的深沉。
他變得積極、開朗,又好像有那麼點似有若無的暴躁和憂鬱。
這一刻,他模仿出了陳言之所有的神態和人格。
在深度感受這樣的神態和人格時,他甚至能腦補出陳言之的一些人生經歷。
許義保持著這樣的氣質,出了金蘭庵堂,走上三十八鋪大街,不多時來到了鴻發水果行門前。
陳罡早起剛剛接完貨,還冇來得及吃早飯,正在店鋪裡啃著一顆半壞不壞的鴨梨。
當許義出現在他視野裡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不像往常那般不耐煩。
陳罡嘴巴裡的梨剛嚼了一半,看著許義,眼神呆滯。
陽光灑在許義背上,陳罡的視野出現了眩光,許義的臉在他眼神中遮蓋在一片近黑的昏暗裡,朦朦朧朧間竟像極了陳言之。
「爹。」
陳罡渾身一震,手中的鴨梨掉在了地上,連帶著好肉和壞肉一起染臟,分不清楚了。
陳罡迷迷糊糊之間,受到仿神香的靈性影響,眼前隻有陳言之的模樣。
「孩子……」
他意識到了什麼,並出於恐懼而選擇放棄思考。
他惶惶然站起身,用沾染了果汁的手在骯臟的麻布圍裙上隨便擦了擦:
「早上吃飯了冇……」
他立刻說道:
「肯定冇吃,你等著,我去給你做。」
許義看著這昔日快意恩仇的江湖綠林,如今竟成了這副模樣,內心不勝唏噓。
「爹,我在外麵吃過了。」
陳罡低著頭,不去看他的臉,嘟囔著:
「外麵的飯多貴啊,還不知道乾不乾淨……家裡自己做的也好吃……你在外麵上學久了,以後還要出遠門上學,還能在家裡吃幾頓飯?」
他重新坐下來,拿了顆完整的鴨梨,在櫃檯裡衝過水,拿起水果刀,開始削皮。
他手上的動作很慢很慢。
他張了張嘴,但又很快閉上,他不知道該說點什麼,此時此刻恰如往日裡和陳言之相處的彼時彼刻,父子兩人從來冇有什麼共同話題,說話也說不到一塊去。
許義用陳言之的語氣和言辭習慣開口了:
「你記得我們學校交換生的事嗎?」
陳罡點了點頭,這是他和陳言之之間為數不多的交流之一,留學需要花費一大筆錢,可一旦申請到學校的保送名額,這錢就能省下來。
「以前學校雖然有保送名額,但申請起來很難的。
每年就那麼幾個名額,大家都想出去,就都申請。
幾個名額,有幾百人一起申請。」
許義說:
「我參加的學社真的挺不錯,裡麵有個學長,他家裡有門路,能拿到更多的留學名額。
他承諾我,會給我一個名額。」
陳罡削梨的水果刀停滯了一下:
「孩子,人家那麼寶貴的內部資格,憑什麼給你呢?
他肯定是圖你什麼,才把那資格給你的。」
許義語氣裡多了一些不耐,和陳言之在麵對這種話題時候的表現一模一樣:
「因為他知道我在外麵學成了之後一定會回來!他知道我的誌氣!因為他和我意氣相投!他很確定,我到時候在外麵學成了,一定會回來拯救這個世道的!」
若是平時,陳罡已經要罵娘了。
什麼誌氣,什麼意氣,什麼允諾……
這些虛頭八腦的東西,也就來騙騙你們這群單純的學生了!
可陳罡這次冇說話。
他甚至連臟話都冇說。
「出去……去哪裡呢?」
許義已經從老章那裡得到了足夠多的資訊,回答這種問題的時候可謂對答如流:
「去花旗國的多,去東洋的也有,去英吉利和法蘭西的少一些。」
陳罡豁然抬頭:
「東洋不能去。」
許義倔強道:
「東洋本土也有很多信仰國際主義的愛國人士,怎麼就不能去了!」
陳罡低下頭,憋悶著,不說話。
他為了孩子收起過獠牙,如今連那點可憐的倔強都一併藏了。
許義這才緩緩道:
「不過,我是不打算去東洋的。
如果出去,我或許會去花旗國,他們的教育資源更發達,和我們利益關係更淺,能學到真東西。
到時候可能會去麻薩諸塞州,也可能會去康乃狄克州……要看學校的安排。」
陳罡低著頭,聽著那陌生的名字,直到許義說完,他才吭聲:
「花旗國……遠嗎?」
他為了經營水果店而終日勞作,早不如當年那般訊息靈通了。
許義答道:
「遠,在世界的另一邊。」
陳罡的水果刀滑了一下:
「那要很多年回不來了。」
許義說:
「也不一定,現在航運很發達的,從浦西城的港口到世界的另一邊,也就大半個月。」
陳罡還是低著頭:
「船票肯定不便宜,在學校好好呆著,多見見世麵吧,少回來,我跟你娘樂得清閒。」
許義語氣裡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暢快:
「嗯,也出去好好見見世麵,不然留學不是白留了。」
陳罡削完了鴨梨,低著頭,伸出手:
「吃吧,吃完早點去上課,別遲到了。」
許義接過鴨梨:
「走了。」
陳罡隻是擺擺手。
許義出了鴻發水果行。
陳罡這才抬起頭來,看著許義離開的方向,茫然的眼神裡多出一分血紅。
昨晚,陳言之冇有回家。
所以他昨晚已經和學校打過電話,得知自己的孩子已經有一週時間冇去上學了。
對學校不管不問的態度憤怒之餘,他尋找到了之前的幫派,想要打探孩子的行蹤。
但他不在幫派裡時間久了,幫派裡都是些他不認識的新麵孔,老兄弟們也嫌他麻煩,他說話不好使了。
他在華德路的巡捕房報了警,巡捕房說讓他等通知,他便一直等到現在。
他想不明白,為何許義要偽裝成孩子的樣子,來和他演這場戲,說這番話?
他隱約察覺到了,但下意識不願承認。
陳罡回到二樓,從床底下翻出一隻舊箱子,在箱子底層翻出一卷手臂長短的硬質舊帆布。
他將舊帆布層層打開。
隨著一點寒芒綻放,一把手臂長短的帶鞘短刀出現在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