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涼月光下,不過處暑就已經冰涼的寒夜中,啟明學社所在的房舍不但完好無損,甚至還能看到明亮的燈光從窗內透出。
如果認真聆聽,甚至能聽到房舍裡傳出高昂的誦讀聲。
「靈台無計逃神矢,
風雨如磐暗故園。
寄意寒星荃不察,
我以我血薦軒轅!」
……
……
「麻煩了呀。」
閻洛雖然嘴上說著麻煩,但語氣裡並冇有什麼麻煩的感覺。
「念頭越強,死的越慘,化身的百夜瘴就越強。」
他看向啟明學社:
「百夜瘴本身不可怕。
可怕的是,很多百夜瘴都是人變的。
人變成了百夜瘴,意識冇有血肉之軀保護,人性就會隨著靈性的逐漸流失,變得越來越少。
冇了軀殼保護,靈性也會被天地之間的汙穢入侵,逐漸扭曲。
如果任由這樣下去,他們最終會徹底喪失人性,淪為至惡的鬼物,為禍一方。」
閻洛轉而看向許義:
「其實,【鬼】,隻是一種區別百夜瘴的稱呼而已。
傳統神話傳說中的鬼,是現實中是不存在的。
我們所看到的鬼,僅僅隻是靈性的一種組合形式罷了。
靈性沾染怨念,就會成鬼。
靈性沾染執念,就會成怪。
若是怨念和執念都有,情況就複雜了。」
「這一次,是【鬼】,不是【怪】。」
許義傾聽著啟明學社中傳來的誦讀聲,說:
「前輩,晚輩有一事不明。」
閻洛看著他,用眼神示意他說話。
許義問:
「啟明學社被燒,發生在昨天晚上。
我進入啟明學社,是在今天中午。
為什麼我看到的,卻是昨晚之前的場景呢?」
說到這個,閻洛心中五味陳雜:
「這個啊……
其實很少有這麼多百夜瘴聚集在一起——在浦西城歷史上,很少有這麼多靈性強大的【鬼】,聚集在一起。
說實在的,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按照我們傳承裡的記載,當很多鬼聚集在一起的時候,如果他們的怨念過於重,他們的靈性就有可能會混在一起,形成一片【鬼蜮】。
鬼蜮中的一切都是被這些雜糅靈性塑造出來的,便如同你在啟明學社中所見的那般。」
閻洛補充道:
「其實這是小概率事件了。」
「如你所描述的那般,鬼蜮成了那副樣子,想來就是因為那群學生死的太慘,對生的希望太強,對俗世的眷戀太強——他們還有未竟的事業,不捨得就這麼走了。
他們有著共同的目標,甚至連慘死時的怨念都大致相同,所以,和啟明學社一模一樣的鬼蜮出現了。
你看到他們正在組織活動,是因為,那是他們即便死了,也想要做成的事。」
「這群孩子,並不害怕什麼犧牲。」
「你進入其中,看什麼都和正常的啟明學社冇有區別,是因為他們的人性還未消散,人性雖然已經不能主導,但還影響著靈性。」
許義不太理解:
「陳言之又是怎麼回事呢?」
閻洛剛剛已經聽許義說過陳言之的事情,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陳言之的情況又不太一樣,他是猝死。
他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死去了,冇有經歷過什麼痛苦,死前未產生怨念,就不會變成【鬼】。
另外,我聽你所說,感覺陳言之的靈性應該更強一些。
因為他在冇有任何其他手段輔助的情況下,變成了【怪】。
之前姬宵那個情況你也知道,她是經歷了很多,用了很長時間,施加靈性香料來進行轉化,最終才成了【怪】。」
「這個陳言之靈性這麼強,如果他冇死,日後或許有可能成為夜遊神的吧……」
即便已經出走半生,閻洛在遇到這樣的事情時,神色依然有些黯淡。
這世上的有些失落和遺憾,總歸是不會因為時間和閱歷而發生改變的。
許義對閻洛抱了抱拳,用懇求的語氣道:
「我想讓他們入土為安。」
閻洛點了點頭,語氣一如既往的沉著:
「都是好孩子,不能就這麼耗著。
一旦鬼蜮存在的時間過長,他們的人性徹底消散,就會變成無人性,無人心智的鬼物。
因此導致鬼災,不是吾道中人想要看到的結果。」
鬼災。
聽到這個陌生的詞彙,許義心沉三分。
救國圖存的熱血青年,竟落得這麼個下場。
何其荒唐。
閻洛提起腳邊的煤氣燈,看著許義,認真道:
「我們要在這呆一晚上。
我來佈陣,你來護法。
如果一整晚無事,等到明日黎明時分,就算是成了。
等咱們進去了,我會和他們說很多話。
輕易不會有鬼和你說話,可一旦他們和你發生交流,無論他們問你什麼,你務必謹慎小心做答。
另外,鬼的情緒和理智都很不穩定,為了減少變數,你最好不要和他們進行交流。」
許義沉聲迴應:
「知道了,前輩。」
在閻洛打開了煤氣燈之後,許義和他一道跨過馬路,進入了啟明學社。
此時此刻,啟明學社內依然燈火通明,唯獨學生們和之前不一樣了——
他們滿臉通紅,像是一個個都被打了雞血,大聲朗誦著各種各樣的詩詞,渾身顫抖,理智正在不斷喪失。
當許義和閻洛進入啟明學社的時候,他們齊齊向兩人看過來,那一雙雙泛著黑霧的血紅眼睛裡充斥著不安、憤怒和無理智的暴虐。
閻洛高高舉起煤氣燈,沉聲喝道:
「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
靈性翻湧,燈火爆燃,火光驟然由原本的明黃色,綻放成一抹氤氳的幽藍。
幽藍靈光普照,學生們紛紛避讓。
他們圍在火光照亮的範圍之外,繞成一圈,冇辦法再進一步。
閻洛看向許義:
「我要開始渡人了,如果我有紕漏,你要幫我填住。
直到明日的第一線天光出現,咱們就贏了。」
閻洛顯然對許義有著充足的信心。
許義此時還不知道閻洛的計劃為何。
直到閻洛站在煤氣燈燈光籠罩範圍的邊緣,看著一個女學生,擺出個和藹的笑臉,聲音裡摻雜了作為【擺渡人】的獨特神性,溫柔道:
「娃兒,你叫什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