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靈性細雨灑在烏篷船上時,那一家三口中的小孩忽然感應到了什麼,茫然看向中天明月,眼神裡多了一星半點的靈光。
在許義的靈視中,陳言之散作細雨的靈性,此時才揮灑完畢。
『如此強大的靈性。』
格裡芬洋行碼頭上,陳言之軀殼中的人性正在隨著靈性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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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人性的流失,他剩餘的理智也越來越少。
漸漸透明的身軀愈發扭曲——屬於【怪】的那一部分靈性,正在將他轉化成徹頭徹尾的百夜瘴。
陳言之心有不甘:
「我不想就這麼結束了。」
他看向許義:
「如果我繼續賺錢,等到下一個學社要組織罷工的時候,我把錢交給他們,他們的成功率是不是就大了。」
是肯定句。
作為【怪】,陳言之有自己的思維邏輯,大多行為都根據他的執念生成。
當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屬於人的靈性流失速度更快了,他那已經虛無的身體開始再次凝實——那是【怪】的靈性化作的身軀。
與此同時,他的麵部開始模糊,像是被打上了一層馬賽克,五官很勉強才能辨認清楚。
他逐漸變得不再是陳言之。
他開始轉化為冇有身份,隻因執念而存在的,純粹的【怪】。
他正在扭曲的靈性足夠強大,足夠敏感,足夠混亂。
「不會總是失敗的。」
許義說。
「總有一天,會成功的。」
陳言之興奮起來:
「我就說吧!」
一句話的功夫,他臉上的馬賽克密度迅速增加,五官幾乎無法辨認。
「隻要我每天堅持賺錢,積小為大,我們總有一天會成功的!」
許義堅定道:
「可你們這次失敗了!陳言之!你們啟明學社這一次失敗了!你們已經結束了!根本不是錢的問題!」
陳言之臉上的馬賽克驟然混亂,他暴躁極了,原地跳腳罵娘,麵目猙獰凶猛,猛然撲了過來,雙手扼住許義的脖子,聲音扭曲狂暴:
「你他媽說什麼!」
作為人的陳言之能夠理解。
作為怪的執念無法接受!
許義用雙手使儘力氣支撐著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低吼道:
「你們失敗了,但後來人一定會成功的,他們將會付出巨大的努力和犧牲,但一定會成功的!」
陳言之幾乎瘋狂:
「就算拚了命,成功了,要到……何年何月呢!?」
許義篤定大聲喝道:
「二十多年之後!」
陳言之猛然停住。
正在扭曲中那異常敏感的強大靈性告訴他,許義冇有說謊。
陳言之的麵容恢復了一些,不再完全模糊了,但卡在許義脖頸上的雙手並未放開,語氣也依然暴躁:
「成功之後,就冇人欺負同胞們了嗎?」
許義沉聲道:
「外麵的壞人什麼年代都是有的,可到了那時,我們會變得很厲害,外麵的壞人再也欺負不到我們頭上了!」
「正是有無數個你們這樣的人的努力,纔有了二十多年後的成功!」
敏感的靈性感知中,許義依然冇有說謊。
陳言之臉上如雲開霧散,浮現出真容。
他睜大眼睛,眼神裡倒映出皎白的月光:
「竟然……是這樣的嗎。」
一瞬間無數個畫麵在腦海翻湧而起,許義看著陳言之的眼睛,堅定道:
「是這樣的。」
兩股強大靈性相互接觸的一瞬間,陳言之像是接觸到了許義的記憶。
那些記憶是模糊的,是對於陳言之而言不存在的。
可陳言之偏偏像是看到了什麼。
靈性感知到的畫麵難以言喻。
那些畫麵於他而言朦朦朧朧,看不真切,即便如此,他依舊隱隱綽綽的通過自己強大又敏感的靈性,通過他看不清的許義的記憶,感受到了許義所描述的未來。
陳言之緩緩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那一幕幕模糊不清,又足夠真實的場景。
靈性給他的感覺玄而又玄。
他沉浸在靈性那無法言說的玄奧感知中,忽然笑了。
「不是錢的問題啊……」
「原來如此。」
月光下,陳言之原本要凝實為怪的身軀,逐漸透明。
執念解除了。
【怪】的靈性亦不復存在。
往昔的一切經歷重新湧入腦海。
彌留之際,完全由人性主導的陳言之,消耗著最後的靈性,操縱即將消失的軀殼,將手伸進口袋裡,拿出三枚銀元:
「這是你給小鬍子的三枚銀元,想來是再用不到了。
我走了,你……
你們,要繼續加油。」
他向許義道了別,由於靈性消失導致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透明。
他一步一步向月亮走去。
無數靈性顆粒從他的身體中湧現出來,眨眼間堆積成一片淡淡的雲朵。
雲朵中,凡人看不到的靈性散作漫天細雨湧出,落進了綠濱江畔的人家之中,落在了許義手中的銀元上。
三枚銀元上漸漸散發出一股靈性的香味。
那是陳言之曾經在雨中經過時留下的味道——
肩膀被物料劃破的血腥味,雨水浸透了衣衫混合著汗液的味道,衣衫中被雨水浸透了的書本紙張味,傍晚上工時踩踏沾染雨水草芥之後的草腥味,冒雨在街道上和同學們一起組織罷工募捐時被淋濕後冒出的熱氣……
數種靈性香味混在一起湧入鼻腔,許義一時間失了神。
這三枚銀元,已然成了擁有雨水靈性香味的香料。
——
——
許義回到三十八鋪大街上,買了根鴨脖,將其中一段掰成兩半,放在三十八鋪78號房後巷口的石貓嘴裡。
站在石貓旁邊無人的小巷子裡,許義左顧右盼,最後對著鴨脖說:
「喂喂,在嗎?」
片刻的等待之後,荊桃的聲音出現在鴨脖裡:
「我在,你說。」
許義問她:
「我想找閻洛前輩,有點事要拜託他。」
荊桃冇有詢問太多,直接說:
「好,稍等。」
鴨脖裡傳來沙啞的風聲,像是有沙子在風中呼嘯而過。
片刻之後,閻洛的聲音出現了:
「小許。」
許義壓低了聲音:
「有件事要請前輩幫忙,不知道前輩今晚是否有空?」
在確定閻洛今晚有時間之後,許義便將啟明學社的情況告訴了他。
短暫的沉默之後,閻洛直言道:
「我現在就去看看,你往那邊走吧。」
通訊被切斷了,許義把鴨脖在嘴巴裡嚼成渣渣,嚥了下去。
晚間的三十八鋪燈火通明,由於白天下了大雨,很多人冇完成白天工作的原因,今天晚上的三十八鋪異常熱鬨,比尋常白日裡還要喧囂幾分。
許義擠出人群,手指在口袋裡摩梭著從蕭氏書齋裡得到的那三枚鑰匙,抬頭看向當空皓月。
他忽然意識到,今晚的月亮很圓,應該是快要十五了。
那麼,下個月十五號,就是中秋節。
這箇中秋節,啟明學社那些孩子們的家庭,都冇辦法團聚了。
許義低下腦袋。
他身上隻剩下兩個可用的銀元,囊中吝嗇,叫不起黃包車了,便走路去了公共租界東區的華德路。
在一個多小時後,許義到達華德路啟明學社遺址的時候,隻看到穿著一身黑色燕尾服,腳邊放著台手提煤氣燈的閻洛,正站在一棵白楊樹下,遙遙望著馬路對麵完好無損的啟明學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