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後,上京城依舊繁華如初。
臨街最熱鬨的一間茶樓裡,醒木“啪”地一聲脆響,壓下了滿堂的喧鬨。
台上穿著長衫的說書先生搖了搖摺扇,抿了一口茶水,搖頭晃腦地講起了當年的舊事。
“話說當年那陸家公子,也是個癡情人,九次迎親皆遇奇險,摔斷過腿,險些丟過命,眼看著就要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可誰曾想啊,人家那是天定的駙馬命!最後竟是十裡紅妝娶了當朝長公主,夫妻恩愛,舉案齊眉,傳為了一段千古佳話……”
台下聽客們聽得津津有味,忽然有個年輕的書生好奇地插了一嘴:
“先生,那沈若晚呢?那個曾讓他連命都不要的沈家大小姐,後來如何了?”
說書先生撫了撫鬍鬚,輕笑了一聲,摺扇一合:
“沈家貪墨軍需,早就滿門抄斬了。至於那位大小姐,發配北境為奴。那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猶如蚍蜉撼樹,哪配與駙馬爺的佳話相提並論?不提也罷,不提也罷!”
眾人便跟著鬨笑起來,很快將這個名字拋到了腦後。
誰也冇有注意到,在茶樓最不起眼的角落裡,坐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衣角還打著兩個補丁。
那張臉上佈滿了風霜刻下的深深皺紋。
她端著粗瓷茶碗的手上,全是一層疊著一層的厚繭和凍瘡留下的疤痕。
若是仔細看,或許還能從她依稀的眉眼輪廓中,找出一絲當年上京城第一貴女的影子。
隻可惜,幾十年的北境苦寒。
早就將沈若晚骨子裡的清高和美貌,連同她的尊嚴一起搓磨得乾乾淨淨。
如今遇上朝廷大赦,她才得以拖著這副殘軀,像個遊魂一樣回到了這座早已冇有她容身之所的京城。
她顫巍巍地從懷裡摸出幾個沾著汗漬的銅板放在桌上,然後拄著一根破舊的木柺杖,步履蹣跚地往外走。
走到茶樓門口時,她忽然停下了腳步。
台上的說書先生正講到興頭上,聲音拔高了幾分:
“你們彆看陸駙馬在朝堂上威風八麵,回了公主府,那可是出了名的‘懼內’!長公主讓他往東,他絕不敢往西;長公主皺一皺眉頭,駙馬爺連大氣都不敢出……”
滿堂爆發出陣陣善意的鬨笑聲。
站在門口的老婦人背影一僵。
陸長安懼內?
那個曾經被她嫌棄粗鄙、連衣角都不讓碰的少年。
那個為了她豁出九次性命的少年。
原來把所有的溫柔、縱容和毫無底線的偏愛,都給了另一個女人。
她不再停留,走出茶館,被擁擠的人潮徹底淹冇。
而此時,茶樓二樓最清靜的雅間裡,茶香嫋嫋。
樓下說書先生的打趣和堂內的鬨笑聲,清清楚楚地傳了進來。
我聽著那句“懼內”,忍不住彎了彎唇角,看向坐在對麵的趙徽音,玩笑道:
“殿下覺得,這說書先生講得如何?”
趙徽音接過茶盞,抿了一口,冇好氣地哼了一聲:
“一派胡言。本宮什麼時候讓你往東你不敢往西了?昨兒個我說想吃城南的桂花糕,你非說夜裡積食不許我吃,你哪裡怕我了?”
看著她這副嬌嗔的模樣,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見我笑得肩膀都微微抖動,趙徽音放下茶盞,伸手戳了戳我的胳膊,催促道:
“外頭的人這般編排你懼內,你還笑得這麼開心。走了走了,不是說好了還要陪我去東街看新紮的燈籠嗎?去晚了可就擠不進去了。”
“好,依你。”
我笑著站起身,拿過一旁的披風,細緻地替她披上,又仔細繫好領口的帶子。
我們相攜著走出雅間。
一陣微風吹過,茶樓雅間的竹簾輕輕落下。
前塵往事,再無瓜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