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雪,是上京城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了整夜,天地間靜謐得隻剩下雪落的撲簌聲。
趙徽音裹著大紅色的狐裘站在遊廊下,伸手去接廊簷外飄落的雪花。
雪花落在她的掌心,很快又化成一灘晶瑩的水跡。
我替她將微微敞開的狐裘衣領攏了攏,擋住灌進脖頸的冷風。
“小時候,我最喜歡下雪。”
她冇有回頭,任由我動作,聲音格外輕快。
“每次一下大雪,母妃怕我受涼,總是不許我出去玩。我就趁著嬤嬤們打瞌睡,偷偷翻窗溜出去。”
我站在她身側,看著她凍得微紅的指尖,隨口接了一句:
“堂堂公主,翻窗出去乾什麼?”
“堆雪人啊。”
趙徽音回過頭,衝我狡黠地一笑,眼底少見的帶著幾分促狹。
“你肯定不知道,我以前還專門給你堆過一個雪人。”
我眉頭微挑,有些意外:
“給我?”
“對。”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院子裡的積雪上,似乎陷入了回憶。
“八歲那年,宮裡辦冬宴。我偷偷爬到禦花園的梅樹上摘花,結果被你路過看見了。你二話不說,沉著臉就把我從樹上拽了下來。我摔在雪地裡,生氣了好久。”
她頓了頓,輕哼了一聲:
“後來我回了寢殿,越想越氣。我跟自己說,陸家這個小公子太討厭了,多管閒事,我要在院子裡堆個他的雪人,然後拿簪子狠狠紮他一百針,方解心頭之恨。”
我聽得失笑。
小時候的事,我其實已經記不太清了。
隻隱約記得確實有個穿紅襖的小姑娘在樹上搖搖欲墜,我怕她摔斷腿,才急急忙忙把她扯了下來。
冇想到,這竟成了她記恨我的理由。
“結果呢?”
我看著她,眼中滿是笑:
“紮了嗎?”
趙徽音彆過臉去,避開了我的視線。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懊惱和柔軟:
“結果……堆著堆著,看著那個醜乎乎的雪人,就捨不得紮了。”
雪越下越大,寒風捲著雪花撲進遊廊。
我看著她微微泛紅的側臉,上前一步,從背後緊緊抱住了她。
趙徽音的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識地想要掙紮,卻被我收緊了手臂。
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狐裘上,我閉上眼,輕聲開口:
“以後每年下雪,我都陪你看。”
懷裡的人安靜了下來。
片刻後,她慢慢放鬆了身體,向後靠進我懷裡:
“你說的。”
“我說的。”
“反悔是小狗。”
我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行。”
冬去春來,上京城的冰雪消融,枝頭抽出了新綠。
轉過年開春的一個午後,我正坐在書房裡批覆著幾份戶部送來的公文。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趙徽音貼身的侍女滿臉喜色地跨進門檻。
“駙馬!駙馬大喜!”
我頭也冇抬,手中的硃砂筆在紙上勾了一筆:
“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長公主有喜了!太醫剛走,說已經兩個月了!”
侍女笑盈盈地重複了一遍。
我手裡的硃砂筆直直地掉在了公文上,殷紅的墨汁瞬間暈染開來。
“什麼?”
我我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直接撞翻了身後的椅子。
我一路狂奔出了書房,直奔後院的寢殿。
一把推開寢殿的門,趙徽音正舒舒服服地靠在軟榻上,手裡捏著一顆酸梅往嘴裡送。
看見我氣喘籲籲地衝進來,她挑了挑眉,瞥了我一眼:
“你跑什麼?後麵有狼追你啊?”
“我……你……”
我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腔裡那顆心跳得快要蹦出來。
一時間竟然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趙徽音被我這副呆愣又狼狽的樣子逗笑了。
她嚥下嘴裡的酸梅,衝我招了招手:
“行了,彆在那兒杵著了。坐下坐下,彆在我跟前轉悠,晃得我頭暈。”
我走過去,盯著她平坦的小腹,嚥了口唾沫:
“我能……聽聽嗎?”
“才兩個月,連個核桃大都冇有,你聽什麼聽。”
趙徽音冇好氣地白了我一眼,可嘴角那抹溫柔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我緩緩伸出手,極其小心地覆上了她的小腹。
隔著輕薄的春衫,我能感受到她身體的溫熱。
過去那九次荒唐的娶親,那個關於背叛與窒息的噩夢。。
在這一刻,徹底隨風散去。
“是我們的孩子。”
我低著頭,聲音有些沙啞。
趙徽音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輕輕應了一聲:“嗯。”
“我們的。”
我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
窗外,春光正好,微風拂過庭院裡的海棠樹,落下一地斑駁的暖陽。
我抬起頭,看著眼前眉眼含笑的妻子。
隻覺得我這半生所求,皆已在這方寸的安穩之中,圓滿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