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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與幫手
瓶裝奶茶試驗成功的興奮持續了幾天，但林耀東很快冷靜下來。實驗室條件下的成功，和穩定、批量生產之間，還隔著一條巨大的鴻溝。他需要將這套工藝標準化、裝置化，才能搬進觀塘的工場。
阿豪的辦事效率很高。幾天後，他帶回了好訊息和壞訊息。
“東哥，玻璃瓶同蓋子有眉目了。”阿豪拿著一隻普通的汽水玻璃瓶，指著瓶口，“我問過幾間玻璃廠，如果要開模定製我地‘榮記’自己嘅logo同形狀，起訂量要大，而且時間耐，價錢貴。但係，有一間細廠嘅老闆話，可以用現成嘅標準汽水瓶，佢哋可以幫我地加工，瓶身用噴砂或者絲印印上‘榮記奶茶’字樣同簡單圖案，瓶蓋就用標準嘅王冠蓋（汽水蓋），佢哋有渠道可以訂到，密封性好，能承受高溫。咁樣成本低，交貨快。”
林耀東接過那隻汽水瓶仔細看了看。標準製式，厚薄均勻，容量合適（約250毫升）。印上“榮記”的標識，既能保證基本衛生和密封，又能快速上市，確實是初期最務實的選擇。
“可以。就按這個方案，先訂一千個瓶，一萬個瓶蓋。讓廠家先打樣，我要看過質量和印刷效果再批量下單。價錢你談，儘量壓低，但質量要保證。”林耀東拍板。
“好！另一件事就麻煩點。”阿豪撓撓頭，“你要嘅那種能精確控溫、帶攪拌同快速冷卻嘅殺菌鍋，我問過昌叔，也跑過鴨寮街，暫時冇現成嘅二手貨。有間賣舊機器嘅老闆話，可以幫我地留意，但唔知要等到幾時。不過，佢介紹咗個老師傅，以前係船廠做機修，後來自己開個小作坊，專幫人改裝同整啲古怪機器，話可能搞得掂。”
“老師傅？靠唔靠得住？”林耀東問。這種非標的裝置，是工場的核心，一旦出問題或者控溫不準，整批產品都可能報廢。
“我見咗一麵，老師傅姓胡，花名‘鬍鬚佬’，人睇落幾實在，佢個作坊雖然亂，但工具齊，整緊嘅幾部機器都似模似樣。我同佢講咗我地嘅要求，佢話原理唔複雜，可以用不鏽鋼焊個夾層鍋，中間用盤管通蒸氣或者熱水加熱，再裝個慢速攪拌葉同溫度探頭，另一邊接冷卻水盤管。控溫就用個簡單嘅電子控製器（佢有門路搞到工業二手嘅）。佢話，如果急用，可以用現成嘅大號不鏽鋼桶改裝，半個月內可以交貨，但唔包靚仔，隻包實用同安全。如果要全新打造，就要等耐啲，貴好多。”
實用，安全，快。這正是林耀東目前最需要的。工場裝修完就要立刻試產，時間不等人。
“就按佢講嘅，用不鏽鋼桶改裝。你同胡師傅簽個簡單合約，寫明要求：容量至少一次處理五十升奶茶，溫度控製誤差唔可以超過正負兩度，要有攪拌，要能快速冷卻，內膽必須用食品級不鏽鋼，所有介麵要平滑易清洗。價錢你同佢傾，但係一定要試機，達到要求先俾尾數。”林耀東叮囑道。
“明白！我明天就帶胡師傅去觀塘個鋪頭睇現場，確定具體尺寸同接水電嘅位置。”阿豪記下。
裝置的事情有了著落，林耀東稍微鬆了口氣。但另一個問題接踵而至：人。
工場一旦運轉，至少需要兩到三個可靠、手腳勤快、講衛生的女工。清洗、備料、操作機器、封裝、清潔這些工作看似簡單，但做食品，人的因素至關重要。
“招工嘅事，有冇頭緒？”林耀東問阿豪。他知道阿豪最近在觀塘監工，應該對附近情況有所瞭解。
阿豪點點頭：“我問過鄧伯，佢話觀塘工廠多，好多女工放工後或者輪休時都想揾外快，手腳麻利嘅唔少。不過，我地工場新開，待遇唔算特彆高（暫定月薪兩百八，包一餐），又要輪班，而且要可靠，怕唔好揾。鄧伯話，可以幫我問問佢識嘅幾個工廠管工，或者喺附近街市貼招工紙。”
“唔好淨係貼紙。”林耀東想了想，“你同鄧伯講，如果我地請到人，做得好，三個月後會加人工，年底有花紅。另外，最重要係人品，要老實肯做，唔怕辛苦。最好係年紀稍大啲，穩陣顧家嘅。你同鄧伯落去睇，有閤眼緣嘅，帶過嚟見我，我親自同佢地傾。”
“好！”阿豪應下。
兩天後的下午，林耀東正在“榮記”後廚試驗新想出來的“咖哩魚蛋”速凍配方，阿豪領著兩箇中年婦女走了進來。
兩個女人看起來都是四十歲上下，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和深色長褲，腳上是膠底布鞋。一個略微豐腴，圓臉，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緊實的髻，眼神裡帶著點忐忑和好奇；另一個瘦些，顴骨稍高，嘴唇抿著，顯得更拘謹些。兩人手裡都提著箇舊布袋，指甲修剪得乾淨，但手指關節粗大，顯然是常年做活的手。
“東哥，呢兩位就係鄧伯介紹嘅。呢位係霞姐，呢位係芳姐。兩位以前都喺觀塘嘅紡織廠做，最近廠裡訂單少，加班少，收入唔夠，想揾多份工。”阿豪介紹道。
“林老闆，你好。”圓臉的霞姐先開口，聲音帶著點沙啞，但很清晰。瘦些的芳姐也跟著點點頭，小聲說了句“林老闆好”。
“霞姐，芳姐，兩位好，請坐。”林耀東擦擦手，示意她們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又讓家明倒了兩杯溫水過來。“聽阿豪講，兩位以前都係做廠？”
“係啊，我做咗十幾年紡織了，車衣、打鈕、包裝都做過。”霞姐比較健談，“不過最近成日冇工開，屋企細路要交學費，唉”
芳姐也低聲說：“我係做質檢嘅，眼力好，手腳也快。但係廠裡而家唉。”
林耀東點點頭，表示理解。七十年代中後期，香港紡織業受到衝擊，不少女工下崗或收入大減，是普遍現象。
“我地間工場，主要做瓶裝奶茶同速凍點心，供應俾其他茶餐廳同食堂。工作內容包括清洗原料、操作機器、灌裝封口、包裝，同埋搞衛生。要輪班，可能有時要早起或者做夜啲。工錢暫定一個月兩百八十蚊，包一餐午飯，每個月休息兩日。做得好，三個月後會加人工，年底視乎工場盈利發花紅。”林耀東將待遇說得清清楚楚。
霞姐和芳姐對視一眼，眼裡都有光。兩百八，包一餐，在觀塘做散工或者小工裡，算是不錯的待遇了，而且穩定，還有加薪和花紅的盼頭。
“林老闆，我做得！我力氣大，也愛乾淨，一定唔會偷懶！”霞姐立刻表態。
“我我也做得。我做事仔細，唔會出漏子。”芳姐也鼓起勇氣說。
林耀東觀察著她們的神情和手，繼續問：“做食品，最緊要係衛生。指甲要常剪，頭髮要束好，工場裡唔可以隨便吐痰、抽菸、講粗口。每做完一批貨，所有工具同檯麵要立刻清洗消毒。呢點，兩位覺得有冇問題？”
“冇問題！應該嘅！”霞姐拍著胸脯，“我以前做質檢，一粒線頭都唔可以放過，最講究眼利手淨！”
芳姐也點頭：“我明，食嘅嘢，馬虎不得。”
“另外，”林耀東語氣嚴肅了些，“工場裡用嘅配方同工藝，係商業秘密，唔可以同任何外人講，包括屋企人。入職要簽保密協議。如果泄露出去，要承擔法律責任。呢點，兩位要諗清楚。”
霞姐和芳姐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做個工還要簽這種東西。但猶豫也隻是片刻，兩人都用力點頭：“林老闆，我地明！搵食艱難，你俾機會我地，我地一定守規矩，唔會亂講話！”
“好。”林耀東臉上露出笑容，“既然兩位都同意，咁就暫定先做。工場仲喺裝修，大概十日左右可以完工。到時裝置到位，我會親自培訓兩位具體點操作。呢十日，工錢照計一半，你地可以趁有時間，處理好自己嘅事，也熟悉下附近環境。阿豪，俾兩位姐姐每人二十蚊，當作係車馬費同定金。”
“使唔使啊林老闆，太客氣了”霞姐連忙擺手，但眼裡的喜悅藏不住。還冇開工就先拿錢，這老闆做事真大方。
“應該嘅。以後就麻煩兩位姐姐了。”林耀東笑道。
阿豪拿出四十元，分給兩人。霞姐和芳姐千恩萬謝地收了，又仔細問了上工的具體時間和地點，才高高興興地離開。
看著她們離開的背影，阿豪說：“東哥，鄧伯話佢兩個都係老實人，霞姐男人走得早，自己帶大個仔，芳姐老公係地盤工，收入不穩，都要錢使。應該靠得住。”
“嗯。人揾到，心就定啲。”林耀東點點頭。有了第一批覈心工人，工場纔算有了“人氣”。
接下來的日子，林耀東更加忙碌。他白天要照看“榮記”的生意，研發新的速凍點心品種（蝦餃、燒賣、咖哩魚蛋），晚上則埋頭繪製工場的生產流程圖、衛生管理製度、員工操作規範。他借鑒了那本《簡易食品加工技術》裡的方法，結合自己試驗的經驗，將每一個步驟都細化、量化，力求簡單明瞭，容易執行。
他還特意抽空，去觀塘的工場看了幾次。鄧伯的裝修隊效率很高，牆麵已經粉刷得雪白，地麵鋪上了淺灰色的防滑地磚，排水溝做得又寬又深，不鏽鋼操作檯和灶台已經安裝到位，電線水管也佈設整齊，隻等裝置進場。閣樓也簡單收拾出來，可以堆放包裝材料和工具。
整個空間雖然不大，但規劃合理，乾淨明亮，已經隱隱有了現代食品加工間的雛形。林耀東站在中間，彷彿能聽到不久之後機器運轉、人員忙碌的聲響，聞到空氣中瀰漫的茶香和點心的熱氣。
這天傍晚，他剛從觀塘回到深水埗，還冇進“榮記”的門，就聽見裡麵傳來熟悉的、爽朗的笑聲。
是根叔。他正坐在一張卡座裡，麵前擺著一杯奶茶和一個菠蘿油，對麵坐著黃玉梅，兩人正聊著什麼。曉慧趴在不遠的桌子上寫作業。
“根叔！今日咁得閒？”林耀東笑著走進去。
“阿東返來啦！”根叔看到他，笑得更開心，指著工地的方向，“我今日過去睇過，鄧伯嘅手工，冇得頂！又快又靚！你間工場，架勢啊！”
“多虧根叔你介紹。”林耀東在根叔旁邊坐下，“鄧伯確實做得好，我都好滿意。”
“滿意就好！”根叔喝了口奶茶，壓低聲音，“阿東，有件事同你講下。我今日喺觀塘，聽到啲風聲。”
“哦？乜嘢風聲？”林耀東神色一正。
“關於蛇仔明。”根叔聲音更低，“我識得個喺果頭收舊電器嘅老友，佢話，蛇仔明最近好似惹咗啲麻煩，同隔籬區一個叫‘喪波’嘅爛仔頭爭地盤，搞到差佬都注意咗。而且，佢好似賭錢輸大咗，周身債，成日黑口黑麪。你都要小心啲，呢種人，急起上來咩都做得出。”
林耀東眼神微凝。蛇仔明處境不妙，這或許是個機會，但也可能讓他更瘋狂，狗急跳牆。看來，對蛇仔明的防備，不能有絲毫鬆懈。
“多謝根叔提點，我會小心。”林耀東鄭重道謝。
“自己人，唔使客氣。”根叔擺擺手，又笑道，“你工場就快開，到時記得請我飲頭啖湯啊！”
“一定！到時請根叔你來做第一個試食官！”林耀東也笑了。
送走根叔，林耀東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蛇仔明的麻煩，他記下了。但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工場順利投產。
他走到後廚，黃玉梅正在準備明天的食材。看到他進來，黃玉梅擦了擦手，從灶邊端出一小碟金黃色的、炸得酥脆的東西。
“阿東，你試下，按你講嘅方法炸嘅魚蛋，睇下得唔得？”
林耀東用筷子夾起一顆，吹了吹，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內裡魚肉彈牙，咖哩味香濃而不燥，味道竟然相當不錯！
“媽，好食！就係呢個味！”林耀東驚喜道。冇想到母親在烹飪上這麼有天賦，他稍微一提點，就能做得這麼出色。
黃玉梅得到兒子的肯定，臉上笑開了花：“你中意就好！我醃嘅時候，按你講，落咗啲馬蹄粉同生粉，炸出嚟就脆啲”
聽著母親絮絮地說著製作細節，看著妹妹在燈下認真寫字的樣子，再想到觀塘那間即將啟動的工場，和剛剛招募到的可靠女工，林耀東心裡充滿了踏實的感覺。
技術突破，幫手到位，家人安康。雖然前路仍有荊棘（如蛇仔明），但手中掌握的資源越來越多，腳下的路也越走越寬。
夜色漸深，深水埗的燈火次第亮起。“榮記”的招牌下，茶香嫋嫋，溫暖而堅定，彷彿這片繁華喧囂的市井中，一個正在默默積蓄力量的燈塔。
距離工場正式投產，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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