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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藤摸瓜
衛生署的風波雖然過去,但林耀東知道,這事冇完。
那個躲在暗處的舉報者,像一根刺紮在肉裡,不拔出來,早晚會化膿,引來更大的麻煩。開業才幾天就被人用這麼陰毒的手段招呼,對方顯然不是善茬,而且對他的情況頗為瞭解。
“阿豪,”打烊後,林耀東叫住正在擦桌子的阿豪,“明天一早,你去辦件事。”
“東哥,你說。”阿豪放下抹布,眼神銳利。他也憋著一股火。
“去找今天來檢查那位阿sir提到的那個‘收數佬’。”林耀東壓低聲音,“衛生署的人雖然冇說具體是誰,但提了‘收數佬’這個身份。深水埗這片,專乾這種收錢散謠、潑臟水爛事的‘收數佬’不多。你去打聽一下,最近誰接過關於茶餐廳,特彆是關於‘凍肉’的臟活。手腳乾淨點,彆打草驚蛇。”
阿豪點點頭,他在街頭混過,對這類灰色地帶的門道比林耀東熟。“我明。有個以前一起蹲過拘留所的‘道友明’,專在碼頭一帶混,訊息靈通,我今晚就去摸摸底。”
“小心點。問清楚就行,彆起衝突。錢該花就花。”林耀東遞過去兩張十元鈔票。
阿豪冇接:“東哥,這點小事,用不著。我有分寸。”他轉身麻利地收拾好東西,跟黃玉梅和家明打了聲招呼,便消失在深水埗漸濃的夜色裡。
林耀東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稍定。阿豪這人,講義氣,有街頭智慧,用對了地方,是把好刀。
第二天,“榮記”照常開業。生意依舊不錯,但經曆了衛生檢查,一些格外謹慎的街坊難免觀望。林耀東也不急,照舊一絲不苟地衝好每一杯奶茶,熱情招呼每一位客人。品質和態度,是最好的迴應。
上午十點多,阿豪回來了,臉色有些沉。他把林耀東叫到後廚角落,低聲道:“東哥,問到了。”
“說。”
“確實有個花名叫‘爛口華’的收數佬,前兩天在碼頭茶攤吹水,說自己接了個輕鬆活,不用動手,寫封信遞上去就有兩百蚊落袋。旁人問是什麼信,他口風不嚴,透了一句‘就話人地間新開茶餐廳用黑心肉咯’。”
“爛口華”林耀東記下這個名字,“知道他現在在哪?誰找他做的?”
“道友明說,爛口華昨晚在‘大快樂賭檔’賭錢,輸光了,今天可能還會去翻本。至於誰找他”阿豪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道友明聽他提過一嘴,說是個‘茶餐廳的肥佬’,出手不算闊綽,但答應事成後再給一百。我讓道友明仔細回憶,他模模糊糊覺得,那人有點像對麵‘好記’的陳大福。”
“好記的陳大福?”林耀東眼神一冷。商業競爭,用降價、模仿甚至詆譭,都不稀奇。但直接舉報到衛生署,意圖讓人停業整頓,這就越線了,是奔著把人往死裡整。
“還有,”阿豪補充道,神色有些古怪,“道友明說,爛口華賭錢時吹牛,說這單生意雖然錢不多,但‘有阿嫂關照’,以後不怕冇活。”
“阿嫂?”林耀東眉頭一皺。深水埗一帶,能被爛口華這種底層混混稱為“阿嫂”的,多半是有些勢力的江湖人物的女人,或者就是某些老闆的“外室”。這和陳大福一個茶餐廳老闆似乎對不上。
“哪個‘阿嫂’?他說了名字或者跟誰的冇有?”
“冇細說,賭鬼吹牛,真真假假。但道友明提了個人,”阿豪看著林耀東,“他說,爛口華以前跟‘福榮哥’手下一個馬仔混過幾天。”
“何福榮?”林耀東瞳孔微縮。繼母何金鳳那個不成器的弟弟!這就對上了!陳大福出錢出麵,何福榮在背後牽線甚至可能加了碼,利用他那些不上檯麵的關係,找到“爛口華”這種混混去做臟事。既能打擊自己,又能把自己摘乾淨,何金鳳姐弟說不定還在背後看笑話。
好一個借刀殺人!
“東哥,現在怎麼辦?”阿豪問,拳頭捏緊了。對方不僅是商業競爭,還扯上了東哥的家族恩怨,這讓他更覺得憤怒。
林耀東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後窗邊,看著對麵“好記茶餐廳”的招牌。陳大福正站在門口跟人閒聊,一副誌得意滿的樣子。
證據還不夠。道友明的口供是二手訊息,而且是賭桌閒談,做不了實。必須拿到更直接的證據,至少是“爛口華”的親自指認,或者資金往來的痕跡。
“阿豪,”林耀東轉身,“今晚,你帶兩個人,去‘大快樂’附近等著。等爛口華出來,把他‘請’到一個安靜的地方,跟他‘好好談談’。不用動手,嚇唬一下就行,重點問清楚,是不是陳大福找他,給了多少錢,怎麼給的。還有,那個‘阿嫂關照’是什麼意思,是不是何福榮。錄下來。”他從懷裡掏出一支嶄新的鋼筆——這是昨天特意去買的,帶簡易錄音功能,價格不菲,但此刻正好派上用場。“會用嗎?”
阿豪接過鋼筆,看了看,點點頭:“明白。嚇他開口,套話錄音。”
“對。注意分寸,彆真弄傷他,也彆留下把柄。完事了,給他點錢,讓他離開深水埗幾天,就說東哥請他飲茶。”林耀東語氣平靜,但話裡的意思很清楚。威逼利誘,讓這個爛口華閉嘴滾蛋,同時拿到關鍵口供。
“東哥放心,我知道怎麼做。”阿豪將鋼筆小心收好,眼裡閃過一絲厲色。對付這種爛賭鬼混混,他比林耀東在行。
“還有,”林耀東叫住他,“這事完了,你去找一下根叔,問他有冇有相熟的、嘴巴嚴的私家偵探,或者能查到銀行流水、通訊記錄的門路。價錢好說,但要快,要準。”
阿豪一愣,隨即明白東哥這是要挖更深的東西,可能涉及何福榮甚至更後麵的資金往來。他重重點頭:“好!”
阿豪離開後,林耀東站在後廚,心情並未放鬆。商業對手的陰招,家族內部的暗箭,這些都在他預料之中。隻是冇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臟。
“阿東,冇事吧?”黃玉梅走進來,看到兒子臉色沉鬱,擔心地問。
“冇事,媽。一點小麻煩,很快解決。”林耀東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對了,媽,你調的蝦餃餡,今天下午我再試試改良一下冷凍後的口感。”
“哎,好。”黃玉梅見兒子不想多說,也不再追問,轉身去忙了。她現在對兒子有種盲目的信任,覺得再難的事,兒子都能搞定。
下午,林耀東一邊在後廚試驗蝦餃速凍,一邊等待。他表麵平靜,但心裡繃著一根弦。阿豪辦事他放心,但凡事都有萬一。
直到傍晚,夕陽西下,阿豪才風塵仆仆地回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明亮。
“東哥,成了。”他低聲說,將那隻鋼筆遞還給林耀東,同時從懷裡掏出一小卷鈔票,“爛口華嚇得夠嗆,問什麼說什麼。錢他收了,說今晚就過海去澳門躲幾天。”
林耀東接過鋼筆,冇急著聽錄音,先問:“冇出岔子吧?”
“冇有。我和家明,還有道友明的一個兄弟,在賭檔後巷堵住他。那衰仔輸光了,正晦氣,被我們一嚇,差點尿褲子。問什麼答什麼,還生怕我們不信。”阿豪語氣帶著鄙夷,“錄音都在裡麵,很清楚。”
“好。辛苦了。”林耀東拍拍阿豪的肩膀,對旁邊好奇的家明也點點頭,“家明也辛苦了。今晚加菜。”
他拿著鋼筆,走到閣樓上(現在白天偶爾也上來休息),關好門,按下播放鍵。
錄音質量不算頂好,有雜音,但對話內容清晰可辨。
一個帶著哭腔和恐懼的男聲(爛口華):“大佬,饒命啊!我什麼都講!係‘好記’個陳大福揾我嘅!佢俾咗兩百蚊我,叫我寫封匿名信去衛生署,話‘榮記’用走私凍肉真係佢!佢應承事成之後再俾一百”
阿豪冰冷的聲音:“點俾錢你?點聯絡?”
爛口華:“第一次係佢喺後巷直接俾現金我信都係我寫,佢睇過,我去寄之後,之後佢話等風聲過再俾尾數”
阿豪:“除咗陳大福,仲有冇人指使你?你個撲街頭先話‘有阿嫂關照’?”
爛口華(遲疑):“呢個呢個”
阿豪(加重語氣):“嗯?!”
爛口華(立刻慫):“我講我講!繫係陳大福同我吹水時提過,話呢單嘢,有‘福榮哥’睇住,叫我放心做‘福榮哥’就係何福榮咯,佢家姐嫁咗入林家,有啲勢力我估,陳大福可能都係搭上何福榮條線,先敢咁做”
錄音到此,後麵是阿豪警告爛口華滾蛋和給錢的聲音。
林耀東關掉錄音,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陳大福。何福榮。
證據鏈雖然還談不上鐵證如山,但有了“爛口華”這個直接執行者的指認錄音,加上可能的資金線索(需要查),至少足夠向某些人施壓,也足夠讓自己理直氣壯地進行下一步了。
他將鋼筆小心收好。這支錄音筆,和之前衛生檢查時留下的單據、與沈念慈的諮詢記錄一樣,都是他保護自己的武器。
晚上打烊後,林耀東將阿豪叫到跟前。
“阿豪,私家偵探有眉目了嗎?”
“根叔介紹了一個,以前在警隊做過,後來出來自己搞,專門接一些查婚外情、追債的活,但根叔話佢門路廣,查嘢有一手,嘴巴也穩。叫‘堅叔’,聽日可以約見。”阿豪答道。
“好。明天你去見這個堅叔,把情況簡單說一下,不用提何福榮,隻說要查陳大福最近一兩個月的銀行賬戶異常交易,特彆是兩百、三百左右額度的現金支取或轉賬,以及他最近和哪些人有不尋常的接觸。錢不是問題,但要快,要隱蔽。”林耀東吩咐道。如果能拿到陳大福向爛口華付款的銀行記錄,或者陳大福與何福榮之間的資金往來,那證據就更有力了。
“明早我去。”阿豪記下。
“另外,”林耀東沉吟一下,“你想辦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把‘爛口華因為造謠被趕出深水埗’的訊息,透給陳大福知道。不用說得太明,讓他自己猜,讓他慌。”
阿豪眼睛一亮:“東哥,你這是要打草驚蛇?”
“驚一驚也好。”林耀東淡淡道,“蛇驚了,纔會亂動。亂了,纔有破綻。而且,我也想知道,我那位好‘姨媽’和她的寶貝弟弟,聽到這個訊息,會是什麼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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