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471【大局已定】
翌日午時,文華殿側殿。
殿內氣氛凝重又莊嚴。
一張巨大的紫檀木長案擺在殿中,案上放置著兩個半尺見方的紫漆描金木箱,箱蓋緊閉,隻留上方一個僅容一紙投入的細長孔縫。
這便是今日決定薛明綸能否復起的票箱。
吏部尚書房堅作為主持者,端坐於長案正北主位,薛淮作為唱票官坐在房堅側後方,麵前小幾上已備好筆墨紙硯,用以記錄投票過程和結果。
他麵色平靜眼神低垂,將所有情緒都斂入心底,隻餘下一個執行命令的軀殼。
參與廷推的三品及以上在京文官陸陸續續步入殿中。
依照朝廷規製,五位內閣大學士兼三公三孤或尚書銜、六部尚書與左右侍郎、翰林學士兼右都禦史銜、都察院左都禦史和左副都禦史、通政使、大理寺卿、順天府尹、詹事府詹事、太常寺卿、太僕寺卿、鴻臚寺卿、光祿寺卿,林林總總共計三十三人有投票權。
殿門無聲開啟又合攏,重臣們相繼到來,他們彼此間或拱手致意或頷首為禮,一派同僚相得的表麵文章。
薛淮的目光如同無形的蛛絲,細緻而隱蔽地捕捉著這一幕幕。
首先入殿的是幾位德高望重的寺卿,太常寺卿神情肅穆目不斜視,太僕寺卿則略顯孤僻,尋了個角落獨自坐下。
鴻臚寺卿麵帶平和的微笑,與身旁的順天府尹許紹宗點頭致意,低聲寒暄著無關痛癢的話題。
緊接著內閣次輔歐陽晦邁步而入,他身著緋色仙鶴補服,步伐不快不慢,目光掃過全場,臉上帶著令人捉摸不透的沉肅,與房堅目光交接時微微頷首,便在自己的位置安然落座。
沈望是獨自一人進來的,他步履平穩神色如常,與平日上朝別無二致。
他既未刻意迴避誰的目光,也未特意看向誰,徑直走到自己的位置端正坐下,目光落在前方空處,似乎在思索,又似乎隻是在靜靜等待。
六部尚書次第現身。
刑部尚書衛錚步履生風,行走間袍袖微微擺動,目光炯炯有神,戶部尚書王緒跟在衛錚後麵,眉頭習慣性地皺著,猶如一罈經年陳醋。
兵部尚書侯進與禮部尚書鄭元並肩而來,兩人的表情都顯得很放鬆,似乎早已料定今日這場廷推隻是走個過場。
各部左右侍郎們魚貫而入,他們品級雖高,但在此刻更多是陪襯。
都察院左都禦史蔡璋進入時,殿內似乎安靜了一瞬。
他身形高大麵容方正,並未與任何人寒暄,隻是在經過房堅和薛淮的位置時,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掠過他們,隨即走到自己的位置,袍袖一拂,端坐如山。
左副都禦史範東陽緊隨其後,姿態同樣肅然。
通政使黃伯安是最後幾位入場的堂官之一。
他經過薛淮身邊時,腳步似乎略微頓了一下,眼神溫和地投向他,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冇有言語,但眼神裡的安慰與支援清晰可辨。
薛淮感受到那份善意,垂著的眼簾輕輕動了動,算是迴應。
翰林學士、詹事府詹事等人也陸續到來。
當首輔寧珩之帶著閣臣段璞、韓公宣一道步入殿中,所有人都起身迎接,寧珩之則溫和地頷首致意,隨即走向預留給他的上首位置。
侍立在殿角的幾位司禮監秉筆太監如同泥塑木雕,麵無表情地注視著這一幕O
整個過程中,殿內隻聞官員們沉穩的腳步聲、衣物摩擦的窸窣聲以及極其剋製的低聲問候。
冇有人高聲喧譁,冇有人交頭接耳,更冇有人流露出明顯的敵意或同盟姿態。
陽光透過高窗灑下道道光柱,光塵在空氣中靜靜飛舞,將那紫漆描金票箱映照得更加神秘而莊嚴。
薛淮的目光最終落回麵前空白待寫的紙箋上,執起了筆,筆尖懸於紙麵,隻待吏部尚書房堅宣佈廷推開始。
「時辰已到。」
房堅站起身來,環視眾人道:「奉陛下旨意,今日廷議薛明綸復任工部右侍郎、戴罪效力工部營造事一事。諸公皆朝廷股肱,當以社稷為重,秉公持正,審慎落筆。票分兩色,白色為準,紅色為否,請諸公將記名票投入箱中。」
話音方落,兩名書吏上前,小心翼翼地揭開兩個票箱的蓋子,展示裡麵空無一物,然後重新蓋好隻留投孔。
又有書吏端上托盤,上麵整整齊齊擺放著兩種顏色的特製空白票紙和蘸好墨的毛筆,朝每一位有資格投票的重臣走去。
片刻過後,房堅身為今日廷推的主持者,按照慣例第一個投票。
在所有人的注視中,這位吏部天官麵無表情地站到票箱前,冇有絲毫遲疑地將手中的白票投入左邊的箱子裡。
薛淮對此冇有絲毫意外的感覺。
房堅素以忠君唯上為念,既然天子已經表露傾向,那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投反對票。
這一票自然也在寧珩之的計算之中。
他隨即起身來到案前,將手中的白票投入左邊箱子,動作一氣嗬成乾脆利落,隨即退回座位眼簾微垂,並未刻意去看旁人。
但這已經足夠讓寧黨骨於們明白風向。
刑部尚書衛錚迅速跟上,緊接著戶部左侍郎劉崇年、吏部右侍郎左安等人皆投了白票。
兩位內閣大學士段璞和韓公宣亦是如此。
禮部尚書鄭元、戶部尚書王緒和兵部尚書侯進也都投了白票。
這三位實權尚書雖非寧黨成員,但在關於薛明綸是否起復這件事上,他們和寧黨的主張幾乎不謀而合。
鄭元是因為沈望搶了他的入閣機會,巴不得薛明綸重返朝堂給沈望製造一些麻煩,而王緒和侯進則是希望精通庶務的薛明綸能夠幫自己減輕壓力。
薛淮沉默地記錄著,感受到殿內充斥著壓抑的肅殺之氣。
當此時,歐陽晦不輕不重地冷哼一聲。
他邁著略重的步伐走到案前,先看了一眼神情肅然的房堅,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投出今日第一張紅票。
雖然他和沈望不對付,但是相較於過去那麼多年的恩怨糾纏,他和寧黨的關係顯然更差。
沈望隨即起身投下紅票。
左都禦史蔡璋、左副都禦史範東陽、通政使黃伯安、順天府尹許紹宗同樣投下紅票。
其實這些票數早在薛淮的意料之中。
即便眾人在今日這個場合冇有表露出明顯的立場和傾向,但是他們手中的票色騙不了人。
寧黨依舊實力強橫,投下反對票的重臣大多是因為和寧黨有舊怨,亦或是單純看在沈望和薛淮這對師徒的麵上才表態支援。
薛淮心裡清楚,決定今日勝負的票倉是那些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中間地帶。
倘若他們能夠悉數投下反對票,清流還有希望和寧黨打平,否則哪怕他們是平均分配,這場廷推的結果依舊不會有意外。
一如薛淮的猜想,那些中間派的重臣在今日彷彿極有默契,太常寺卿李庸投下了白票,大理寺卿周元正便投下紅票。
鴻臚寺卿略顯猶豫地投下白票,太僕寺卿便毫不遲疑地投下紅票。
隨著投票的進行,殿內的天平肉眼可見地向著寧黨傾斜。
在最後階段,投票還是出現了一個令人略感訝異的狀況。
隻見詹事府詹事顏秉忠來到案前,他先是意味深長地看了薛淮一眼,然後伸手亮出一張紅票,平靜從容地將其投入右邊的票箱。
看見這一幕,寧珩之眼簾微抬,而那些寧黨骨乾的目光都有些凝重。
詹事府詹事乃正三品,在今日這個場合不算出挑,顏秉忠也非當世大儒,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詹事府其實便是東宮的小朝廷,而顏秉忠在詹事府的地位等同於寧珩之在朝中的首輔之位。
顏秉忠參加今日廷推,事前不可能不和太子薑暄通氣,而他在眾人的注視中投下紅票,必然是已經得到太子的授意。
薛淮不由得想起那日在青綠別苑的巧遇,看來薑暄的拉攏冇有停留在口頭上,顏秉忠這一票不一定能改變結果,卻是首次在百官麵前表露太子的傾向按照太子過往的習慣,他絕對不會和天子唱反調。
雖說今日投票不至於有很嚴重的後果,但是太子這樣做確實有著充足的誠意。
薛淮心念電轉,再度抬頭望去,顏秉忠已經施施然回到座位。
一片靜謐之中,吏部尚書房堅再度起身,嚴肅地說道:「票已投訖,請通政司右通政薛淮開箱唱票。」
迎著周遭聚焦而來的視線,薛淮緩步上前,走到那兩個承載著無數心思和算計的紫漆票箱前。
兩名書吏立刻上前,動作整齊劃一地同時開啟票箱的頂蓋,露出裡麵疊放著的紙片。
薛淮先走向左邊,伸出手探入箱內取出第一張白色票紙。
「鴻臚寺卿陳文遠,準。」
「太常寺卿李庸,準。」
「兵部左侍郎周同,準。」
「刑部左侍郎孫茂,準。」
「禮部尚書鄭元,準。」
「戶部尚書王緒,準。」
「兵部尚書侯進,準。」
「刑部尚書衛錚,準。」
薛淮一張張唱出,白票一張張累積。
殿內的氣氛也隨之發生微妙的變化,寧黨官員們原本緊繃的肩頭漸漸放鬆,彼此交換的眼神中充滿心照不宣的得意。
當薛淮唱到第十六張「準」票時,殿內已經有人開始計算票數,竊竊私語聲如同細小的蚊蚋嗡嗡響起。
薛淮麵無表情,他知道寧黨今日達成目標幾乎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良久,薛淮終於念出最後一個名字:「吏部尚書房堅,準。」
他隨即環視眾人,平靜地說道:「今日廷推結果,白票共計二十一張。」
二十一張,遠超半數。
衛錚遙遙看著薛淮平淡的麵龐,嘴角不由得勾起,眼中浮現一抹毫不遮掩的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