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461【伯樂】
今日這場小規模朝會的氛圍很輕鬆。
範東陽作為欽差正使,在禦前做了完整的結案報告。
「————陛下,此案證據確鑿,陳銳所犯之罪十惡不赦。其黨羽已悉數落網,刑部正會同都察院、大理寺按律嚴審附逆之人,絕不姑息。京營經此整肅,亟需重建綱紀,嚴明法度。臣與內閣、五軍都督府會商,已擬定條陳數則,旨在釐清積,嚴控軍需採買、士卒招募、職銜升降等關鍵環節,堵塞貪墨漏洞,重振京營軍威,以不負陛下託付,不負天下軍民之望。」
範東陽的奏報條理清晰重點突出,巧妙地將所有罪責牢牢鎖定在陳銳及其黨羽身上,彷彿一張精心編織的網,恰好遮蔽那個已被廢為庶人的名字。
殿內眾人對此也皆默契地保持著沉默,彷彿那個曾經野心勃勃的二皇子,從未與這驚天巨案有過半分瓜葛。
塵埃已然落定,天家的體麵需要維護,過多的追溯隻會徒增波瀾。
「範卿辛苦。」
天子嘉許一句,然後看向謝璟和秦萬裡說道:「京營整肅不得懈怠,望二位卿家牢記。」
二人恭謹應下。
天子微微頷首,又道:「此案能如此迅速地查明真相,還忠良以清白,懲奸佞於國法,賴上下同心,諸卿戮力。有功者自然當賞,房卿。」
吏部尚書房堅立刻上前一步,展開早已擬好的奏疏,朗聲道:「陛下,欽案督審行台一眾同僚精誠協作勞苦功高,臣奉旨擬議嘉獎如下。」
薛淮仔細地聽著。
除範東陽和薛淮之外,房堅的奏疏裡包含所有協助查案的官員,段斌、石震、葉慶、
趙豫、吳峻、李錚、賈全等人各有嘉賞,或官升一級,或晉一級俸祿,此外賜銀賜物不在少數。
還有那些胥吏和普通軍卒皆有嘉賞,畢竟這次查抄武安侯府又是一筆钜額的銀兩,天子並非小氣之人。
天子一一允準,待房堅退回去,他的視線移向那個平靜肅立的年輕身影,溫言道:「薛淮。」
薛淮上前一步,行禮道:「臣在。」
天子又看向肅立一側的曾敏,後者心領神會地上前,攤開早已備好的聖旨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治世賴股肱之臣,安邦仗忠良之佐。爾通政司右通政薛淮,器識宏深,才猷練達。昔撫維揚,肅清吏治,民頌其德;今勘京營,洞燭奸宄,朝服其明。臨危受命而膽魄超群,履險如夷而智略無雙。察弊案以安社稷,恤遺孤而彰仁心。
忠勤體國,實乃乾城之器;經緯在抱,堪稱柱石之材。」
薛淮垂首低眉,神情沉靜。
曾敏繼續念道:「特晉爾散官階為嘉議大夫,彰爾文德;並晉勛官階為護軍,表爾功績。賜爾飛魚服一襲,念爾前膺鬥牛之賜,今授斯服之榮;又賜澄清坊宅第一座,俾近天閭,以安宸脊:復賜內庫禦製筆墨硯全副、黃金百兩、白金五百兩,並禦馬監良駒一乘:
特恩許爾於紫禁城乘馬至右順門,體朕恤勞之意。爾職司通政,樞要攸關,望持冰鑒以察萬機,秉赤忱而匡九域。欽哉!」
這一連串的嘉賞看似眼花繚亂,其實真正重要的隻有兩條。
其一是飛魚服,當初薛淮在揚州的時候已經獲賜鬥牛服,而今這身飛魚服意味著薛淮已經一隻腳踏入廟堂重臣的序列,將來他可以順理成章地升任三品高官,縱然是六部侍郎亦可為之,若外放還能再升一級,主政一方不會遭人反對。
其二便是皇城騎馬之權,這是簡在帝心的天子近臣才能享有的殊榮。
除此之外,天子並未調整薛淮的本職官職,他依舊是通政司的右通政,不過天子將他的散官階和勛官階都提到了從三品,再加上那身飛魚服,這顯然是為後續的晉升做準備。
其實這完全是因為薛淮過於年輕,天子既然將他當作後繼之君的輔弼重臣來培養,便不會揠苗助長,而是一步步為他打好根基。
殿內其餘重臣都能體悟天子的良苦用心,薛淮更是心如明鏡,因而上前大禮道:「臣薛淮,謝過陛下隆恩!陛下厚賜,臣惶恐感激,無以言表,唯有時刻銘記聖訓,秉忠直之心,竭股肱之力,以報陛下知遇再造之恩!」
「平身。」
天子麵露欣慰,徐徐道:「另外,卿在揚州知府任上開闢近海貨運,初見成效,朕心甚慰。自即日起,卿可借通政司通達天下之便,留心沿海地方利,考察海運之可行路徑及舟師構建之法,為日後朝廷經略海洋、溝通南北預做準備。遇有心得見解,隨時密奏於朕。此乃重任,望卿戒驕戒躁,為社稷再立新功!」
聽聞此言,寧之眉眼微動,戶部尚書王緒和刑部尚書衛錚等人下意識地看了薛淮一眼。
薛淮則有些意外。
天子倒是一個守信的人。
雖然這番話含糊其辭,並未提及海禁和海運詳細,但這是一個很關鍵的訊號。
對於薛淮而言,有了天子這番話作為背書,他就有足夠的底氣聯絡各方勢力推動漕海聯運。
他抬頭迎向天子滿含期許的溫和目光,再度領旨謝恩。
翌日,午後。
薛淮在府中享受難得的七天假期。
「少爺。」
墨韻邁著輕盈的步伐走來,在薛淮身旁柔聲道:「管家通傳,說是外麵有一位石千總登門求見。」
石千總?
薛淮微微一怔,旋即點頭道:「把人請到前廳,我馬上便來。」
墨韻領命而去。
片刻後,薛淮步入前廳。
隻見廳中肅立一人,身形精乾挺拔,正是石震。
他已換下神機營那身標誌性的紅色鴛鴦戰襖,穿著一身簇新的四品武官常服,這身行頭與他黑剛毅的臉龐形成奇特的融合,既有武將的英武霸氣,又透著一股歲月積澱的沉穩。
見薛淮進來,石震眼中立刻進發出複雜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氣,毫不猶豫地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洪亮而鄭重:「末將石震,拜見薛大人!謝大人再造之恩!」
薛淮快步上前,雙手扶住石震的手臂,誠摯道:「石將軍快快請起,你我之間何必行此大禮?這裡不是軍營更非朝堂,隨意些便好。」
石震感受到薛淮的真誠,便冇有再堅持,但他臉上的感激之色絲毫未減,懇切道:「大人此恩此情,石震若不跪謝,心實難安!」
薛淮笑著引他落座,自己也在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下。
「石將軍今日這身新衣神采奕奕,想必是五軍營的任命下來了?」
石震的臉上罕見地泛起一絲紅暈,激動道:「回大人,正是!今日清晨,五軍都督府的調令與兵部新頒的告身一併送到神機營。末將蒙薛大人和鎮遠侯提攜,已被擢升為五軍營左掖參將!」
不怪他如此激動,從神機營一個鬱鬱不得誌、熬了十六年才爬到正五品的千總,一夜之間連越數級,躍升為京營三大營之一的左掖營正四品參將,位次僅在該營總兵和副總兵之下,這簡直是石破天驚的跨越。
別說石震本人,就是整個神機營乃至勛貴圈子都被這份任命震得不輕,所有人都知道這絕非正常的軍功升遷,石震背後必有貴人。
而這個貴人,現在就坐在他對麵。
「左掖參將?」
薛淮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點頭道:「石將軍,恭喜。此位至關重要,正合你之才具。」
石震再也按捺不住,他站起身再次抱拳,恭謹地說道:「薛大人,這聲恭喜末將愧不敢當!若非大人於秦侯麵前力薦,石震何德何能,豈能有今日?末將在神機營蹉跎十六載,深知其中冷暖,若非大人慧眼識珠伸以援手,未將恐將終老於千總之位。」
他頓了一頓,鄭重道:「末將今日前來,一為叩謝大人提攜再造之大恩,二來————末將實不知該如何回報,唯有一顆赤膽忠心,一身微末武藝。大人若有驅使,刀山火海,石震萬死不辭!」
薛淮的神色鄭重起來,他冇有虛偽的客套,也冇有居高臨下的施恩姿態,而是站起身走到石震麵前,以一種平等而嚴肅的口吻說道:「石將軍,薛某舉薦你並非出於私誼,畢竟你我相識不到一月,但薛某在你身上看到一個大燕軍人該有的樣子。秦侯愛才惜才,自然知道什麼人對五軍營更有價值,薛某不過是在秦侯問我時,說出自己親眼所見的事實,儘到為國舉才的分內之責罷了。」
石震聽著薛淮這番肺腑之言,胸中一時間熱血翻湧,堅定地說道:「無論大人如何說,在石震心中,若無大人,便無今日之石震!五軍營左掖參將石震,願為大人鞍前馬後,執鞭墜鐙,以報此恩,以效此忠!」
薛淮聽聞此言,便知秦萬裡不光冇有隱瞞,反而肯定在石震麵前著重強調了自己那番話的分量。
石震不善奉迎,否則也不會在神機營熬了十六年還隻是一個千總,故而他今日主動登門,這番表態完全發自真心。
薛淮不願寒了他的心。
一念及此,他伸手輕輕拍了拍石震堅實如鐵的肩膀,緩緩道:「石將軍,今日之言你我心照。執鞭墜鐙之言不必再提,你我皆是大燕臣子,效忠的是朝廷,是陛下,是這天下黎庶。望將軍在任上勤勉儘責,整頓軍務汰弱留強,練出一支真正能戰敢戰的精兵。此乃國之大計,亦是將軍施展抱負報效朝廷之正途。薛某相信,以將軍之才,必能在京營闖出一番新天地!」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京營經此大案,亟待整肅重建。秦侯知人善任,你在其摩下,正當其時。遇有難處,儘管放手去做,隻要是為國為公,不必顧慮太多。若有實在難解之事,亦可直言相告,薛某力所能及之處,自當儘力。」
石震凝望著薛淮的雙眼,而後挺直腰桿,朗聲應道:「謹遵大人教誨!末將必當竭儘所能,恪儘職守整飭軍伍,不負大人知遇之恩,更不負朝廷重託!」
薛淮微笑點頭。
石震亦憨厚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