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451【垂死掙紮】
陳銳臉上的憤怒瞬間僵住,他身後那群原本義憤填膺的將領也全都愣住,滿麵震驚與難以置信之色。
劉炳坤之死?那案子的凶手不是早就指向秦萬裡嗎?怎會突然扯到陳銳頭上?
賓客們的議論聲也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薛淮和陳銳身上。
「薛淮,你莫要血口噴人!」
陳銳反應過來,愈發驚怒交加:「劉炳坤之死乃是意外,順天府早有定論,此事早已了結,與本侯何乾?你休要肆意汙衊構陷!」
「意外?」
薛淮向前一步,無形的壓力隨之向陳銳逼近:「劉炳坤當日因撞上忠義祠西側石獅底座的尖銳凸石不幸遇難,如此精準致命的撞擊豈是尋常驚馬混亂所能造成?武安侯,你口口聲聲說此乃意外,事發當日匆忙帶子投案,卻不曾認真詢問令郎事發時的情形,更不曾認真查驗令郎那匹突然無故受驚的坐騎,這又是為何?
在眾人密切的注視之中,陳銳強撐著辯駁道:「本侯愛子心切,事發之時難免慌亂,再者事後順天府自會查證細節————」
薛淮雙眼微眯,不疾不徐地說道:「本官之前也是這般想的,然而三天前本官再度提審陳繼宗,從他口中獲悉一些不尋常的細節,不知侯爺是否有興趣聽一聽?」
此言一出,陳銳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他身後逐漸響起一片竊竊私語聲,蓋因薛淮並未選擇直接拿人抄家,反而如此鎮定自若,彷彿手裡真有確鑿的證據。
當此時,陳銳知道自己冇有拒絕的餘地,他在心中快速回想,確定所有和那樁案子相關的人和線索都已抹除乾淨,這才冷冷道:「本侯問心無愧,倒要聽聽薛通政如何顛倒黑白!」
薛淮見狀便道:「據陳繼宗交代,當日他在忠義祠前鬨出驚馬混亂後,匆忙逃回侯府,侯爺不問青紅皂白便帶著他前往順天府投案自首,既冇有詢問詳情看看是否冤枉了自己的兒子,也冇有想過疏通關係儘力幫他求情,後續在陳繼宗等人被禁足府內的期間,侯爺依舊冇有問過當日意外的情形,反倒是把府中待了十幾年的馬伕老張打發回了山東老家,更加耐人尋味的是,這個老張之前便負責照料陳繼宗的坐騎。」
他頓了一頓,凝望著陳銳鐵青的臉色,饒有興致地問道:「侯爺,不知老張還活著麼?從京城到山東青州這條路雖然還算太平,但途中遭遇盜匪也不算稀奇的事情。」
陳銳提劍的右手在微微發抖,他能感覺到周遭的騷動在加劇,當下顧不得細究其中的象徵意義,隻能故作不屑地說道:「薛通政,本侯府中的事務難道也要稟明朝廷才能決斷?張順年老自請歸鄉,本侯念在他勤懇的份上,特意安排人送他回去,你若有疑問,大可遣人去山東青州府問個清楚,而不是在這裡含沙射影!」
「好,本官權當此事隻是巧合。」
薛淮從容應下,又問道:「武安侯,想來你應該冇有看過順天府和欽案行台的卷宗吧?」
陳銳梗著脖子問道:「是又如何?」
薛淮搖頭道:「這就奇了。侯爺既然冇有看過卷宗,也冇有詢問過令郎案發當日的詳情,為何會在鎮遠侯麵前言之鑿鑿,說劉炳坤當日不是撞在忠義祠前東側的石獅子底座上,而是撞在西側那尊石獅子下。侯爺,你莫非有掐指一算的神通?」
陳銳聽見周遭一片譁然,登時一顆心如墜冰窟。
這一刻他無比後悔,當日去見秦萬裡的時候太過得意忘形,一時不防說漏了嘴,原本以為秦萬裡聽過就忘,誰知此刻竟然會從薛淮的口中說出來,這豈不是意味著兩人私下對彼此頗為信任?
難道說那天薛淮在禦前奏請罷免秦萬裡的軍權是故意設好的圈套?
當此時,除了陳銳身邊的少數心腹舊部和那些如臨大敵的侯府親兵之外,其他賓客看向陳銳的目光都顯得十分凝重,不少人悄然挪動腳步,試圖在冇人注意的前提下拉遠距離。
陳銳咬牙道:「本侯————本侯隻是隨口一說,你莫要構陷————」
薛淮冇有理會他蒼白的辯解,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朗聲道:「諸位,武安侯陳銳涉嫌謀害朝廷命官劉炳坤,並栽贓構陷他人。本官奉聖諭拿人,諸位還請莫要自誤!」
陳銳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儘,隻剩下一種瀕死的慘白,他猛地挺直腰桿,嘶聲咆哮道:「汙衊!這是**裸的汙衊!薛淮,你為了你那可笑的軍令狀,竟敢構陷當朝侯爵,本侯要告禦狀,要扒了你這身官皮!」
他豁然轉身,衝著那群武勛吼道:「諸位兄弟,你們都看見了,薛淮趁本侯為老母祝壽、袍澤歡聚之機,悍然帶兵闖入侯府,更以莫須有之罪構陷本侯,此乃亂臣賊子之行!今日若讓他得逞,明日便是爾等府邸遭此橫禍,五軍營、三千營、神機營乃至九邊諸將,誰能安寢?!」
花廳裡出來的這些武將,多是陳銳在軍中的死忠或利益捆綁者,本就因秦萬裡之事對薛淮不滿,此刻眼見薛淮在侯府壽宴上如此行事,楊振等人更是怒髮衝冠,抬手指向薛淮怒聲道:「薛通政,你欺人太甚!」
「對,我們要去告禦狀!」
「陛下聖明,一定是有小人矇蔽天子蠱惑聖心!」
「弟兄們,列陣!」
侯府親衛統領一聲怒吼,上百名親衛整齊列陣對外,局勢瞬間緊繃至極。
賓客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官站得遠遠的,也開口對薛淮語重心長地說道:「薛通政,即便武安侯涉案,也當有旨意、有駕帖、有三法司會審,焉能如此蠻橫霸道,在侯府太夫人壽誕之日,當著滿堂賓客,動刀動槍破門而入?此舉實在有失體統啊!」
見到局勢稍有轉變,陳銳緊繃的心神稍稍放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隻要群情洶洶,薛淮必然投鼠忌器,今日之局就有轉圜餘地。
薛淮靜靜地看著眼前洶湧的局勢。
神機營千總石震站在他右側,對於那些文官武將的洶湧質疑充耳不聞,而是密切地關注著對麵的侯府親兵和所有可能出現弓手的角落,防備任何針對薛淮的未知危險。
他不知道薛淮究竟要如何做,但是天子明確交代過,讓他保護好薛淮,那他就隻會聽從薛淮的命令,且不會讓薛淮傷到一根毫毛。
站在薛淮左側的禁軍指揮使段斌,此刻神色冰冷沉肅,心裡卻有一絲疑惑和不解。
他剋製著自己看向薛淮的衝動,想不明白這位年輕的高官為何要浪費時間。
按照段斌的預想,既然薛淮已經查到了證據,手裡又有聖旨,直接破門拿人抄家便是,何須如此麻煩?
退一步說,即便薛淮是為了顧及風評和影響,冇有直接對陳銳下手,那麼在經過先前的對峙之後,他已經明確指出陳銳身上的嫌疑,接下來自然可以強硬地終結此事,為何還要任由對方百般抵賴?
隻需他一聲令下,難道武安侯府還真敢動手反抗?
段斌隱隱覺得,薛淮似乎是在有意拖延時間,可他為何要這樣做?
「武安侯。」
在一片肅殺沉悶的氣氛中,薛淮再度開口,聲音稍稍拔高:「本官念你當年為大燕戍邊有功,也曾在宣大的城頭親手斬殺過不少韃子,曾經也是一條響噹噹的漢子,故而本官願意給你一個體麵。」
陳銳緊閉雙唇,暗暗咬牙,薛淮這番話於他而言太過誅心。
薛淮環視場間眾人,最後看向陳銳說道:「讓你摩下的親兵繳械並接受禁軍的看管,讓今日前來赴宴的賓客們都退出來,讓府中的女眷都在後宅安置,讓僕役們全部集中在一起。然後,本官帶著你,還有在場十位賢達作為見證,我等一同入府搜查,若是搜出你涉案的確鑿證據,那就請你束手就擒,也希望今日目睹此事的所有賢達能為朝廷正名,我大燕決不冤枉有功之臣!」
全場肅靜。
陳銳死死地盯著薛淮,一字一頓道:「若是你查不到證據呢?」
薛淮不慌不忙地看了旁邊一眼,見隱藏在人群中的白驄朝自己微微點頭,便從容道:「一應後果,由本官一力承擔。」
陳銳額角青筋暴跳,隻覺周遭數百道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他身上,片刻後獰笑道:「好,你不要後悔!」
他隨即吩咐下去,侯府親衛隻能老老實實地繳械接受禁軍的看管,段斌見狀一揮手,禁軍精銳便湧入侯府,按照薛淮的命令控製所有區域,並將今日賓客、
侯府內眷和僕役分別安置。
薛淮待一切準備妥當,對陳銳說道:「武安侯,請吧。」
陳銳腳步僵硬地轉過身,在無數目光驚疑不定的注視下,如同走向刑場一般步入府內。
此外還有薛淮親自點出的十人,分別是和陳銳至交莫逆的趙魁、楊振,三位和陳銳並無深厚交情但在軍中頗為名望的勛貴,以及從今日賓客中隨機選出的五位官員。
段斌並未隨行,他要負責控製整座侯府內外,故而特意交代了石震一聲,讓他領著數十名精銳護在薛淮身邊。
一行人踏入儀門之內,陳銳寒聲道:「薛通政,不知你想從何處開始搜查?」
薛淮停下腳步,他望著這座恢弘大氣的侯府,忽地抬頭看了一眼東北方向的天空,眼神滿含深意。
下一刻,他在眾人的注視中收回視線,看向陳銳平靜地說道:「武安侯,本官想從你的內書房查起,不知你意下如何?」
聽聞此言,陳銳隻覺一道驚雷在心中炸響,震得他幾乎無法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