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444【袍澤之義】
朝會結束之後,眾人各自回衙,秦萬裡則在禁軍的保護下徑直回了鎮遠侯府O
五軍營那邊雖然少了一位提督總領軍務,但還有幾位總兵官維持日常運轉,天子又命府軍衛指揮使段斌率部監管,因此秦萬裡的暫時卸職並不會造成特別嚴重的影響。
但是對於秦萬裡本人而言,最多隻需要一天時間,他被卸職的訊息就會傳遍京城,這對他的名望自然會造成一定的打擊,而那個空出來的五軍營提督之位,瞬間引來水麵下的無數暗湧。
甚至有一些武勛在得知訊息後,迫不及待地準備禮單意欲前往魏國公府登門拜望,在他們想來如今秦萬裡乃戴罪之身,放眼軍中唯有魏國公有資格在禦前進言五軍營提督之人選。
這些已經和秦萬裡無關,當鎮遠侯府厚重的黑漆大門緩緩合攏,隔絕門外窺探的視線,也暫時隔絕京師陡然掀起的滔天巨浪。
秦萬裡挺直的背影在門影裡凝固一瞬,卸去朝堂上強撐的悲憤與剛烈,疲憊如同冰冷的潮水,無聲地浸透他每一寸筋骨。
府內一片肅穆,僕役們垂首屏息,腳步放得不能再輕。
秦萬裡獨自穿過空曠的庭院,徑直步入外書房。
這裡是他半生戎馬的縮影,紫檀木架上陳列著邊關繳獲的各種戰利品,空氣中瀰漫著肅殺的氣息。
他走到案前,指尖拂過冰冷的刀鞘,最終隻是有些疲憊地坐進寬大的太師椅中。
若是此刻有人在場,便會發現秦萬裡臉上並無太多的怒意,和他先前在朝會中的表現截然不同。
「侯爺。」
管家秦忠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小心翼翼地稟道:「武安侯陳侯爺來訪。」
秦萬裡眼底的疲憊瞬間被銳利取代,嘴角輕微地向下抿了抿。
他迅速調整呼吸,臉上重新浮現一種混合著不甘與強自鎮定的複雜神情:「請。」
片刻過後,書房門被推開,武安侯陳銳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身材魁梧麵膛紅潤,一身寶藍色錦緞常服也掩不住行伍出身的剽悍氣息。
一進門,他便是一聲長嘆,憤慨道:「守靖兄,氣煞我也,真是氣煞我也!」
陳銳和秦萬裡乃是多年好友,早年在九邊便有同袍之誼,後來秦萬裡在仕途上一帆風順,相比之下陳銳便顯得坎坷許多,但是兩人這麼多年以來交情從未淡過。
秦萬裡請他入座,嘆道:「仲武,坐吧,事已至此,憤怒無益。」
陳銳卻不願就此打住,憤憤不平道:「那薛淮小幾仗著天子一時寵信,竟敢如此構陷忠良,還有那魏國公落井下石,簡直欺人太甚!守靖兄,你為朝廷出生入死幾十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竟被一個黃口小幾和一紙莫須有的嫌疑逼得卸職閉門?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還有成泰那蠢貨,他是死有餘辜,可他千不該萬不該,臨死還要攀扯守靖兄你,這不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嗎?他倒是痛快一了百了,留下這爛攤子————可恨!可恨至極!」
秦萬裡臉上流露出深切的痛苦與無奈,沙啞道:「這是我識人不明禦下無方,怨不得旁人。」
陳銳搖頭道:「識人不明?禦下無方?這算什麼罪名?他薛淮就能保證下屬個個都是聖人?我看他就是借題發揮公報私仇,多半是因為當初秦章那點小事,他便記恨至今,如此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也配做朝廷命官?」
秦萬裡苦笑著擺擺手,似乎不願再提舊怨,岔開話題道:「罷了,舊事休提。眼下最緊要的是五軍營,陛下雖命段斌監管,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京軍三大營提督之位牽一髮動全身,我這一倒不知多少人盯著這塊肥肉。」
陳銳心中一動,點頭讚同道:「此言極是,五軍營是你我兄弟當年在宣大一手帶出來的老底子,豈能落入他人之手?尤其是謝老匹夫那邊,安遠侯郭勝那廝已然虎視眈眈,說不定此刻已將五軍營視為囊中之物!守靖兄,這提督之位絕不能讓謝璟的人,亦或是那些心思叵測之人染指!」
秦萬裡麵上一片沉痛,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然後很是疲憊地說道:「仲武,你看我如今已經是自身難保,說話還有何分量?五軍營就像我一手養大的孩子,如今卻要眼睜睜看著它落入旁人之手,或是被那些宵小之輩攪得烏煙瘴氣,我這心裡真比刀割還難受。」
他長長嘆息一聲,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陳銳看著秦萬裡頹唐蕭索的模樣,心中稍稍安定,臉上同情之色卻更濃:「守靖兄切莫灰心,你隻是暫時閉門,但軍中威望猶在,那麼多將領皆是你一手提拔,隻要你暗中使力,未必不能影響大局。關鍵是要選一個絕對可靠、能穩住局麵的人,將來還能助守靖兄你東山再起!」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秦萬裡似乎在艱難地權衡。
良久,他像是下定某種決心,猛地抬眼直視陳銳,肅然道:「仲武,此事非你不可。」
陳銳心頭一跳:「守靖兄此言何意?」
秦萬裡聲音不高,卻帶著鏗鏘之氣:「如今放眼京中勛貴,論資歷、論戰功、論能為,除了你陳仲武還有誰更合適接掌五軍營?你我相識於微末,當年曾並肩血戰宣大,那可是過命的交情。這世上若連你都信不過,我秦萬裡還能信誰?」
這突如其來的推舉讓陳銳心中狂喜,幾乎便要按捺不住,但他城府極深,麵上反而露出一絲惶恐和推拒,擺手道:「守靖兄,這如何使得?我陳銳何德何能?況且五軍營乾係重大,陛下之意尚不明朗————」
「有何使不得?」
秦萬裡一把抓住陳銳的手腕,急切道:「仲武,你聽我說,如今隻有你能穩住五軍營局勢,不讓謝璟和那些小人得逞,也隻有你坐上那個位置,將來纔有力量拉我一把,替我洗刷這不白之冤,我秦萬裡下半生的指望就繫於你一身了!」
陳銳感受到手腕上傳來的力量和秦萬裡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不禁反手用力握住秦萬裡的手,動容道:「守靖兄,既如此,我陳銳在此立誓,若真有幸得掌五軍營,定當竭儘全力整飭營務穩住局麵,更會不惜一切代價尋機向天子陳情,助守靖兄早日官復原職,你我兄弟榮辱與共!」
「好!好兄弟!」
秦萬裡重重拍著陳銳的手背,眼中似有淚光閃動,又迅速轉為刻骨的恨意:「不過在此之前,愚兄心裡還有一件事,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陳銳拍著胸脯道:「守靖兄請講,隻要我能辦到,萬死不辭!」
秦萬裡鬆開手,緩緩坐直身體,臉色陰沉道:「薛淮不除,我心難安!他今日能憑幾處疑點便置我於死地,明日焉知不會構陷於你?此獠心機深沉手段狠辣,又深得陛下一時之信,他便是插在我心頭的一根毒刺!」
他頓了頓,見陳銳點頭附和,才繼續說道:「仲武,若你將來執掌權柄,務必要替我好好照看此人。不必急於一時,也無需做得太過顯眼,隻要尋得良機,讓他也嚐嚐身敗名裂百口莫辯的滋味,讓他知道構陷忠良終有報應!」
陳銳看著秦萬裡眼中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怨毒,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徹底消散。
這纔是他熟悉的秦萬裡,剛烈、護短且恩怨分明。
「守靖兄放心!」
陳銳立刻挺直腰板,肅容道:「薛淮囂張跋扈結怨甚廣,不止你一人恨他入骨,即便冇有今日之事,我亦看他不過!待我————若真有那一日,定會尋個萬全之策,讓他也嚐嚐這跌落塵埃的滋味,定要他為今日之舉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
秦萬裡似乎得到了想要的承諾,臉上露出一絲快意,重重點頭道:「好,有你這句話,愚兄便放心了!」
兩人以茶代酒,杯沿相碰時發出一聲脆響,茶水映著秦萬裡眼中一閃而過的銳利冰芒,陳銳對此毫無所覺,隻覺胸中塊壘儘去,豪氣頓生,彷彿五軍營提督的虎符已觸手可及。
「仲武。」
秦萬裡放下茶杯,沉聲道:「你方纔說要助我洗刷冤屈,愚兄思前想後,此事最大的癥結除了成泰那蠢貨留下的爛帳,便是兵科給事中劉炳坤之死。他死得蹊蹺,又是死在繼宗那孩子惹出的亂子裡,這才成了薛淮攀咬我的由頭,薛淮必是死死抓住這點,在禦前興風作浪!」
陳銳深以為然,嘆道:「是啊,劉炳坤好巧不巧就死在那當口,還是因我家那不成器的孽障驚馬而起,這盆臟水潑得實在又準又狠!連累得你我兩家都————
若非我家那逆子闖下潑天大禍,怎會授人以柄?愚弟每每思及,恨不能親手打斷他的腿!」
「仲武言重了,繼宗那孩子畢竟是少年心性,遇事慌亂情有可原。」
秦萬裡抬手虛按,示意他不必動怒,話鋒一轉道:「愚兄至今仍有一事不解,西四牌樓每日車水馬龍,驚馬之事雖不多見,卻也絕非冇有,可為何偏偏是在劉炳坤查出三千營貪腐的當口?為何繼宗那孩子的坐騎早不驚晚不驚,非在忠義祠那對百年石獅前驚?仲武,你不覺得這一切巧合得令人心寒嗎?」
陳銳再度端起茶盞,借飲茶的動作掩飾著間的僵硬,緩緩道:「關於此事,愚弟亦覺頗為蹊蹺,隻是當時場麵混亂,犬子嚇破了膽隻顧逃命,根本說不清細節。薛淮曾去我府上審過繼宗,後續又將他抓去欽案行台,最終也冇問出個子醜寅卯。守靖兄,這件事隻怕很難查明真凶。」
秦萬裡沉吟片刻,凝望著陳銳的雙眼問道:「仲武,你是繼宗的父親,也是第一時間帶他去順天府投案的人,事發前後你可曾聽到什麼風聲?或者後續可有察覺異常之處?」
這問題看似在為翻案尋找線索,實則如同精準的探針,刺向陳銳記憶中最敏感的區域。
他隻覺心跳悄然加速,遂神情凝重地說道:「異常————且容愚弟仔細思量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