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440【血濺五步】
隨著薛淮斬釘截鐵的話音落地,整個衙署前徹底炸開了鍋。
這一刻成泰隻覺自己被千夫所指,就連幾個平日裡與他交好的將領,此刻也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秦萬裡霍然轉身,一雙虎目死死盯住成泰,那目光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成泰,薛通政所言可是實情?」
成泰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抬頭迎上秦萬裡灼灼逼視的目光,眼裡充滿痛苦和掙紮,最終咬牙道:「侯爺,末將對天發誓,末將從未做過此等喪心病狂、有負皇恩軍職之事!這定是有人栽贓陷害,是郭岩那廝臨死攀咬!」
秦萬裡臉色鐵青,怒道:「那銅符又作何解釋?你當本侯是三歲小兒,到現在這地步還不肯如實交代?你給本侯說實話,為何本侯的銅符會出現在成福手裡,你究竟瞞著本侯做了哪些事?」
聽聞此言,範東陽和薛淮不禁對視一眼。
無論秦萬裡是真不知情還是當場撇清,他這次很難洗清自己的嫌疑。
成泰當然明白這一點,他轉過頭去望著薛淮手中那枚刺眼的銅符,顫聲道:「侯爺,這銅符是侯府舊物式樣,或許是侯府管理存在疏漏,被小人盜用仿製,與末將無關啊!」
這番辯解蒼白無力,在如山鐵證麵前顯得如此可笑。
「無關?」
薛淮策馬前行一步,正色道:「成總兵,先前郭岩在供詞中明確指認,你以鎮遠侯的名義與其結交,唆使其貪墨三千營軍資,然後交由你轉手售賣再瓜分獲利。據他交待,每次交接贓物下達指令,皆由你親自出麵,並出示此銅符為憑。
你口口聲聲說有人陷害,那好,本官問你!」
「郭岩供述,近一年來你每次與他密會均在城南醉仙樓,時間多為每月初七酉時三刻,酒樓掌櫃和跑堂小二皆可作證,你可敢當麵對質?」
「你聲稱銅符可能被盜用仿製,那本官即刻帶人搜查你的府邸,若在你處搜出同樣製式的銅符或往來密信,你又作何解釋?」
「最重要的一點,成福乃你嫡親堂弟,也是你最信任的心腹管家。若無你的授意,他豈敢私藏如此巨量軍資?又豈能調動上百人手和數十車駕,於寅夜之際秘密轉移?」
一連串犀利的質問讓成泰啞口無言,他跟蹌著後退一步,嘴唇劇烈哆嗦著,臉色由白轉灰,眼中的光芒徹底渙散。
此時此刻,衙前一片寂靜,隻有五軍營將士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來人,拿下成泰!」
薛淮見其不再狡辯,立刻朝江勝下令。
然而就在江勝等人上前的瞬間,秦萬裡尚未有動作,成泰卻從袖中翻出一柄鋒利的匕首,猛然橫在自己咽喉之前,厲聲道:「站住!」
江勝等人神情凝重,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薛淮。
秦萬裡見狀大怒,踏前一步喝道:「成泰,你想做什麼!」
「侯爺止步!」
成泰後退一步,右手稍稍用力,匕首便已劃破肌膚,然後快速說道:「末將有幾句話,請侯爺讓我說完!」
秦萬裡久經沙場,如何看不出這名心腹大將死誌堅決,當下也隻能站定,含恨道:「你說!」
「噗通!」
在眾人的注視中,成泰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堅硬的石板地上,右手的匕首依舊死死抵著脖頸。
他望著追隨半生的秦萬裡,滿麵愧疚道:「末將有負侯爺栽培,有負皇恩浩蕩,有負————五軍營這身戰袍!」
「住口!」
秦萬裡的胸膛劇烈起伏,勃然道:「成泰,你追隨我整整二十載,從宣大邊牆的死人堆裡爬出來,到如今這五軍營的總兵官位,本侯視你如手足臂膀,你就是這樣回報本侯的信任?用本侯的銅符,打著本侯的旗號,去乾這挖大燕牆角、
禍亂京營根基的勾當?」
成泰被這雷霆之怒震得渾身一抖,那張原本剛毅的麵孔此刻涕淚縱橫,顫抖地說道:「侯爺,末將起先真的隻是貪圖那一點小利。前年秋狩後,郭岩那廝主動貼上來,言語間對他叔父安遠侯滿是怨懟,說他在三千營永無出頭之日,又暗示手裡有門路能處置些營中冗餘的軍資,隻需尋個穩妥的接手人,便能得一筆橫財。末將當時鬼迷了心竅,想著不過是些積壓的陳年舊物,倒騰出去換些銀錢,自己也能給家裡添置些田產————」
「頭幾次郭岩拿了一批淘汰的舊弓弩和受潮的火藥,末將分了他三成利,當時隻覺得這錢來得容易。後來有一次交接數額巨大,郭岩那廝不放心,非要個憑證,末將一時糊塗,便找人偷偷仿製了一枚侯爺已經停用的舊符,想著隻是取信於郭岩,用完就毀掉,可這口子一開就再也收不住了————末將糊塗,糊塗透頂啊!
「侯爺,末將真的知道錯了,當看到那些嶄新的甲冑和膘肥體壯的良駒時,末將的手都在抖,可郭岩那廝手裡捏著前幾次交易的把柄,他說若末將不繼續做下去,他就把一切都捅出去,讓末將身敗名裂,更會連累侯爺您的清譽!」
聽到此處,秦萬裡已經氣到說不出半個字,雙手都在發抖。
範東陽和薛淮冷眼看著這一幕,旁邊自然有人將成泰的供述一字不漏地記下來。
成泰又轉向兩位欽差說道:「末將貪心不足,一步錯步步錯,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贖,隻求兩位大人相信末將一句話,這一切都是末將一人貪心作祟利令智昏,與侯爺絕無半分乾係,侯爺他毫不知情啊!」
不待範東陽和薛淮開口,秦萬裡突然發出一陣嘶啞而蒼涼的笑聲,悲憤道:「好一個毫不知情!成泰啊成泰————本侯寧願你當日戰死沙場,也好過你今天這般跪在這裡,用這錐心刺骨的四個字,來羞辱本侯半生的信重!你辜負的不隻是皇恩軍職,你毀掉的是我秦萬裡二十年來識人用人的眼光,是宣大邊軍同生共死的袍澤之義!」
「侯爺,末將一—
成泰抬起滿是血淚的臉,還想做最後的辯解或哀求。
然而秦萬裡已不再給他機會,這位以剛烈勇武著稱的侯爺,此刻眼中隻剩下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他猛地轉身麵向範東陽和薛淮,決然道:「範總憲,薛通政,人犯成泰供認不諱,其所作所為喪心病狂天理難容,如何處置全憑國法,我秦萬裡無話可說!」
成泰望著秦萬裡的身影,眼前似乎浮現當年在宣大邊境和韃子死戰的情形,他不由得慘然一笑,驟然抬高語調說道:「此事從頭至尾皆是我成泰一人之罪,是我利慾薰心,與鎮遠侯和五軍營其他兄弟絕無半點乾係!若有半句虛言,叫我成泰死後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話音未落,他的右手猛地發力!
「住手!」
秦萬裡目眥欲裂,伸手欲抓,卻隻抓住一片染血的空氣。
「噗——!」
滾燙的鮮血如同噴泉般,猛地從成泰被割開的脖頸處狂飆而出,猩紅的血霧在初升的朝陽下噴灑開來,濺射在秦萬裡伸出的手臂上。
成泰的身體劇烈地抽搐幾下,雙目死死地望著秦萬裡,嘴唇無聲地翕動兩下,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湧出大股大股的血沫。
衙署門前一片死寂,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秦萬裡僵立在原地,伸出的手還停留在半空,手臂上溫熱的鮮血正沿著指尖滴落。
他低頭看著倒在血泊中、已然氣絕的成泰,這位跟隨他從戶山血海中一起殺出來的老兄弟,此刻就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也斬斷了所有可能指向更深處的線索。
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那緊抿的嘴唇、微微顫抖的下頜以及眼底深處翻湧的悲愴與狂怒,都顯示出他內心正經歷著何等驚濤駭浪的衝擊。
騷動如同瘟疫般在五軍營將士中蔓延開來,驚愕過後是巨大的悲憤和不安。
主帥的心腹愛將竟是巨蠹,更在眾目睽睽之下畏罪自戕,這對五軍營的士氣和鎮遠侯的威望,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範東陽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無力感,雖然成泰已經認罪,但是他如此乾脆利落地自儘,秦萬裡身上的嫌疑如何能洗的清?
從成泰的反應來看,他顯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或許是因為冇有收到成福的回信,或許是因為禁軍的到來,所以他纔會在袖中藏著一柄匕首,而在他一心求死的前提下,冇人能夠順利將他帶回皇宮。
範東陽心裡清楚,天子不會因為成泰之死對他或薛淮大發雷霆,問題在於這件事顯然無法到此結束,朝堂之上的震盪已經可以預見。
一念及此,他不由得轉頭看向薛淮,卻見對方若有所思地望著成泰的屍體。
便在這時,一聲穿透力極強的宣喝由遠及近傳來:「聖旨到——!」
眾人扭頭望去,隻見一隊禁軍騎兵簇擁著司禮監掌印太監曾敏策馬疾馳而來,他手中高擎著一卷明黃耀眼的聖旨。
人群如同被無形的手分開,曾敏一行毫無阻滯地直抵場中。
他勒住馬韁,目光冷冽地掃過一片狼藉的現場,繼而看向僵立如雕塑的秦萬裡,最後落在範東陽和薛淮身上,唰地一聲展開了聖旨,朗聲宣讀道:「上諭:
京營弊案驚駭朝野,著令五軍營提督、鎮遠侯秦萬裡,即刻隨欽差範東陽、副使薛淮入宮覲見,不得有誤!五軍營一應軍務,暫由府軍衛指揮使段斌接管,自即刻起,營中諸將各歸本隊嚴守營盤,無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動!凡有藉機生事、散佈流言、動搖軍心者,殺無赦!欽此!」
「臣遵旨!」
秦萬裡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滿腔的悲憤與屈辱都壓入肺腑深處,極其沉重地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地領旨。
待他站起身來,段斌已經接管五軍營衙署。
秦萬裡冇有任何反抗和推拒的舉動,他隻是轉身來到範東陽和薛淮麵前,沉聲道:「範總憲,薛通政,事已至此,秦某禦下不嚴無話可說,但是此事絕對冇有那麼簡單,還請二位明察!」
範東陽輕輕一嘆,冇有開口。
薛淮亦是如此。
秦萬裡自嘲一笑,搖了搖頭,轉身前行,背影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