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438【鐘聲響起】
太和二十二年,三月二十七,寅時初刻。
殘月西沉,薄霧如紗,籠罩著京南廣袤的田野。
距離南郊馬場東北約莫五裡外,一處孤懸於窪地深處、被大片柳林掩映的莊子,此刻正陷入一種壓抑的忙碌。
莊門悄然洞開,沉重的車轍聲碾碎拂曉前的寂靜,五十餘輛蒙著厚厚蓋布的騾車魚貫而出,拉車的騾子似乎也感受到不尋常的氣氛,噴著粗重的鼻息。
車隊後方還有上百匹高頭大馬,儘皆口銜特製木枚,蹄裹雙層油布。
百餘名勁裝漢子動作迅捷卻透著倉促,在一名中年男子的低吼催促下,奮力將最後的木箱和麻袋搬上車輛。
中年男人名叫成福,乃是五軍營左掖總兵官成泰的堂弟兼心腹管家,此刻他額頭佈滿細密的汗珠,神情嚴肅又緊張。
原本他覺得將東西藏在這座莊子裡很安全,先前薛淮在南郊馬場一無所獲,而且他們還在南麵另一座不算偏僻隱秘的莊子故佈疑陣,眼前這個莊子的位置連郭岩都不知道詳細,足以稱得上準備充分。
然而這幾天他和成泰都察覺到風聲收緊,薛淮每天都會去靖安司提審郭岩,又派人去郭岩的家中大肆搜查,看起來很快就會取得進展。
雖說成福覺得自己一直以來辦事足夠小心,可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故而成泰最終還是下定決心,讓成福趁夜將這些價值不菲的東西轉移。
「快!手腳都麻利點!趕在天亮前必須到通州碼頭!」
成福一邊嗬斥著下屬們,一邊不自覺地探手入懷,他懷中揣著一個硬物,那是成泰交給他的接頭信物——一枚刻著古樸「秦」字的特製銅符。
當最後一箱貨物被抬上車,成福立刻翻身上馬,嘶啞地命令道:「快走!」
借著月色和前方火把的引領,車隊在土路上緩慢行進,如同一條臃腫而惶恐的巨蟒。
駕車的漢子們緊抿著唇,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旁沉默的樹林和田野,握著韁繩的手心全是冷汗。
成福的心跳越來越快,每一次風吹草動都讓他渾身一緊。
他頻頻回頭張望,總覺得那片漸漸隱入霧靄的柳林深處,藏著一雙雙冰冷的眼睛。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當車隊行至一條較為開闊的道路,前方需要穿過一片稀疏的楊樹林時—
「咻—啪!」
一支響箭帶著悽厲的尖嘯劃破深沉的夜色,在車隊前方的半空中猛然炸開一團刺眼的白光!
「有埋伏!」
「抄傢夥!」
車隊瞬間大亂,護衛們驚惶失措地拔出腰刀,騾馬受驚,不安地踢踏嘶鳴。
成福隻覺得一股寒氣瀰漫心頭,幾乎讓他握不住韁繩,他最恐懼的事情終究還是來了!
不等車隊護衛做出有效反應,道路兩側的田埂後和前方楊樹林的陰影裡,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湧出大片黑影。
正前方是數十名披甲執刃的精銳騎兵,道路兩側則是大量身穿神機營製式皮甲的火統手,就連後方都有近百名相繼出現的剽悍身影,等他們靠近一些,車隊的護衛立刻認出對方身上的靖安司玄色製服。
當此時,車隊被完全困在中間。
雖然成福今夜帶著上百名好手,但他們不可能公然穿著甲冑,僅憑這一百多把腰刀想要抗衡四麵八方數百名武裝到牙齒的官軍精銳,顯然是個不切實際的幻想。
場間冇有震天的喊殺,冇有雜亂的呼喝,隻有冰冷的金屬反光、令人牙酸的弓弦緊繃聲、火繩燃燒的滋滋聲,以及那數百雙閃爍著冰冷殺意的眼睛。
這種訓練有素且沉默如山的壓迫感,遠比任何喧囂的喊殺更讓成福和他手下亡魂皆冒,他們麵對的是神機營、靖安司甚至是禁軍,這些是大燕朝廷最精銳的力量!
「我乃神機營千總石震,奉欽案行台之令,查辦京軍三千營之貪腐大案!」
正前方數十騎兵之中,石震策馬向前,厲聲道:「爾等放下兵器,跪地免死!」
車隊護衛們看著兩側密密麻麻蓄勢待發的火統,大部分人臉色慘白雙腿發軟,隻剩下最後一口氣強行支撐。
成福心中天人交戰,他何嘗不知道在這種局勢下,負隅頑抗必然難逃一死,可是他身後那些騾車上的東西太過要命,一時間根本無法做出決斷。
但是他身邊幾個死忠心腹還欲頑抗,猛地舉起刀高聲道:「兄弟們,別被這些來歷不明的人嚇」
話音未落,火光在夜色中一閃而逝。
「砰!砰!砰!」
三聲清脆震耳的火銃爆鳴驟然炸響,那三個意圖頑抗的護衛應聲而倒!
一人肩胛被鉛彈撕裂,一人大腿中彈,慘叫著翻滾在地,還有一人手中鋼刀被擊中,脫手飛出老遠,虎口崩裂!
慘叫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彌散開來。
這雷霆一擊,徹底粉碎剩餘人等最後一絲僥倖。
石震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夜色中迴蕩:「我再說最後一次,放下兵刃,否則就地格殺!」
所有車隊護衛如同被抽掉骨頭,瞬間嘩啦啦全部跪伏於地,再無一人敢抬頭。
成福死死抓住馬鞍,臉色灰敗如土,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絕望的目光掃過那些冰冷的統口。
石震根本不去看他,揮手下令,神機營的將士和靖安司的高手立刻上前,將所有車隊護衛繳械捉拿,並喝令車伕們聚在一起雙手抱頭蹲下。
在他控製局麵之後,一個平靜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今夜好大的陣仗。」
成福猛地抬頭,隻見楊樹林的邊緣,一匹神駿的黑馬緩步而出,馬背上端坐著一位年輕官員。
「你是————是薛通政?」
成福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他萬萬冇想到,薛淮居然會親自出現在這深更半夜的荒郊野外,這隻能說明一件事—對方定然早就發現那處莊子,隻是一直冇有出手,而是在附近佈下天羅地網,就等著他們主動暴露,然後人贓並獲!
「看來成管家認得本官。」
薛淮勒住拂霄,雙眼微眯道:「據本官所知,你那位堂兄成總兵在京中並無產業營生,不知這麼多大車所運何物?而且偏偏挑這種時辰,真是令人費解。」
「我————我————」
成福嘴唇哆嗦著,腦子一片空白,想狡辯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薛淮見狀也失去了和他對話的興致,言簡意賅地下令道:「搜!」
他一聲令下,江勝立刻帶著親衛們上前搜查那些騾車,神機營的火銃手和靖安司的密探則依舊保持著高度警戒。
騾車上一個個大箱子的蓋布被揭開,然後迅速開箱,在大量火把的映照下,箱子內的東西很快引起一陣陣低呼聲。
隻見裡麵有碼放整齊的嶄新製式雁翎刀和長矛槍頭,有一捆捆用油紙和麻繩仔細綑紮、印著清晰兵部火漆的強弓,有大量烏黑油亮、顆粒分明的上等火藥,還有用油紙層層包裹的整塊硝磺。
白驄等人甚至在中間那幾輛大車的箱子裡,發現數十套保養良好的輕型皮甲!
至於車隊後方那上百匹良駒更是讓神機營的將士們看得牙癢癢。
即便薛淮早有心理準備,但此刻聽著下屬們不斷響起的稟報聲,親眼見到這些蛀蟲如此膽大包天,見到被他們掏空的京營血肉,心中的怒意仍舊不斷高漲。
因為這些蛀蟲的恣意妄為,劉炳坤這樣一個老實勤懇的官員,付出了鮮血和性命的代價。
薛淮的眼神愈發冰冷,他看向麵無人色的成福,森然道:「成福,而今人贓並獲鐵證如山,你還不老實交代,是誰讓你轉移這些贓物,又是誰負責同你接應?」
成福抖如篩糠,卻咬緊嘴巴不敢說出一個字。
薛淮肅然道:「搜他的身!」
「遵令!」
江勝策馬衝了過去,靠近時猛地勒住韁繩,單手將成福從馬上拽了下來,重重摜在地上!
他順勢躍下馬,然後不顧成福的掙紮慘叫,三兩下便從他懷中搜出一個沉甸甸的錦囊。
「大人!」
江勝將錦囊雙手呈給薛淮。
薛淮接過,解開錦囊束口指尖一挑,一枚黃銅符牌便滑落掌心。
牌身厚重古樸,邊緣飾以雲雷紋,中央赫然是一個筆力道勁的篆體大字一「秦!」
薛淮麵色冷峻,他從懷中掏出另外一塊、從郭岩家中搜出來的符牌,與眼前這塊仔細對比,二者的細節完全一致,冇有任何差別,就連「秦」字的筆畫走勢都一模一樣。
「薛通政,小人什麼都不知道,這些東西都是郭岩交給我保管的!他先前說隻要過了這段時間,他會分我五成的利潤,誰知道他被您關進了靖安司,小人一時財迷心竅想獨吞這筆銀子,這才做了錯事!薛通政,這件事和小人的堂兄無關,都是小人的錯,求通政開恩啊!」
成福這個時候彷彿才反應過來,極力將問題攬在自己身上。
「不必浪費唇舌了。」
薛淮冷漠地回了一句,然後對石震等人下令道:「押上人犯和贓物即刻返京。石千總,你的人負責押運贓物,務必確保一件不少。江勝、白驄,你們帶著靖安司的兄弟們,看好成福和所有案犯,若有異動格殺勿論!」
「遵命!」
眾人齊聲領命,聲震四野。
「走。」
薛淮一抖韁繩,拂霄輕嘶一聲,邁開步伐:「回城!」
隊伍在整肅之後轉向西北官道,鐵蹄踏碎殘霜,車轍在泥地上刻下深痕。
遙遠的前方,夜色中的京城如同伏踞的巨獸,靜靜地等待黎明第一道鐘聲的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