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241【各表一枝】
揚州以北,淮安府城。
某處精巧雅緻的府邸內,一抹妖嬈的身影邁著蓮步走進書房。
案後的中年男人放下手中青毫,起身見禮道:「胡護法。」
「孟先生,你倒是好雅興。」
胡嬌娘掃了一眼桌上的雪浪紙,扭身在右側靠窗的交椅坐下。
中年書生年過四旬,麵白無鬚,氣質溫和。
他親自斟了一杯茶放在胡嬌娘身邊的桌案上,微笑道:「閒來無事,臨摹一幅字。」
胡嬌娘對這些詩詞歌賦不感興趣,但她知道麵前這位孟先生乃是本教聖子最信任的心腹,絕大多數時候他都可以代表聖子出麵,因而笑著問道:「什麼字?」
孟書生解釋道:「卜運算元詠梅。這首詞是揚州同知薛淮於前年歲末在京城所作,讓他一夜之間名動京華,後來逐漸傳到江南各地,讚者甚眾。隻可惜薛同知這一年多來公務纏身,未曾聽聞有新作問世。」
胡嬌娘臉色微沉。
那夜柳英及其心腹下屬在沈園被一網打儘,胡嬌孃的損失也不小,除去那些稀裡糊塗送死的外圍教眾,還有她費心培養的二十名好手摺在大明寺西園。
這雖不至於讓她一蹶不振,但也稱得上元氣大傷,隻怪她貪心不足,竟然真的動了刺殺薛淮的念頭。
接下來縱有老祖的庇佑,她也必須沉澱一段時間,更不必說靖安司的鷹犬已經在兩淮地區展開搜捕,她不能在此地久留。
胡嬌娘按下心中雜亂的思緒,柔聲道:「孟先生,那狗官的詞真有這般好?」
「薛詞確實絕妙。」
孟書生知道胡嬌娘不通詩詞,便一言帶過,繼而道:「當然,他如今乃聖教大敵,詞寫得再好也該殺。」
「我還以為先生忘記此事了呢。」
胡嬌娘嫣然一笑,看得孟書生心中毫無旖旎之念,唯有警惕和戒備——他很清楚這看似嬌弱的女子有一副蛇蠍心腸,若非她隔三差五在老祖麵前進獻讒言,柳英又怎會被捨棄?
一念及此,他沉穩地說道:「聖子說過,早晚得除去這個薛淮,但眼下不是動手的時機。薛淮的靠山很厲害,不到萬不得已不可再用行刺的手段,最好是讓他折在朝堂權爭之中。」
對於那位神秘莫測的聖子,胡嬌娘頗為忌憚,當下順勢道:「老祖也是這個意思,姑且算那個薛淮走運,再讓他苟活一段時日。隻是我這邊剛剛收到一個訊息,還要和先生商議對策。」
孟書生溫言道:「護法請說。」
胡嬌娘道:「揚州那邊的眼線傳來訊息,靖安司放出風聲,要把所有欽犯押解入京。」
孟書生眉頭微皺道:「這是為何?」
「說是京城那位韓都統下令,柳英等人乃是亂黨欽犯,必須即刻押去京城受審。」胡嬌娘冷聲道:「這也真是奇事,靖安司素來滴水不漏,居然會如此輕易地走漏風聲。」
孟書生思忖片刻,緩緩道:「千裏運河路迢迢,靖安司這是想請君入甕?」
「自然是想讓我們如同柳英那個蠢貨一般自投羅網。」
胡嬌娘滿臉譏笑,繼而道:「先生意下如何?」
孟書生問道:「薛淮這幾天在做什麼?」
胡嬌娘麵上浮現一抹古怪的神情,道:「他在忙著向沈家提親,據說明天就會親自去沈園,此事已經傳遍整座揚州城。」
孟書生抬手輕輕敲擊著桌案,神情凝重地說道:「這是薛淮的陽謀。」
胡嬌娘不解地看著他。
「從時間上來推算,靖安司應該還冇有撬開柳英等人的嘴,等到他們支撐不住的時候,我們早已解決所有的隱患,這是老祖最初的安排。而以皇帝過往對薛淮的器重來看,韓僉應該不會強行逼迫薛淮這麼快把欽犯送去京城,說明此事至少經過薛淮的同意。」
孟書生頓了一頓,意味深長地說道:「他這麼著急做什麼?總不能真是為了提親一事。」
胡嬌娘蹙眉道:「先生之意,薛淮又在設局?但是我們怎會上當呢?」
「我們上不上當不重要。」
孟書生輕嘆一聲,緩緩道:「如果一船欽犯出了意外,你說皇帝會不會雷霆震怒,會不會徹查主管千裏運河的漕運衙門?」
胡嬌娘終於明白過來,寒聲道:「他居然想主動製造意外然後嫁禍給我們?」
「現在隻是我的猜測,或許此番真是皇帝通過韓僉下的旨意也不一定。」
孟書生站起身來,正色道:「胡護法,還請你將此事儘快稟報給老祖,我也會請聖子拿個主意。」
胡嬌娘收起平時的嬉笑神態,點頭應道:「好。」
蘇州東南,江南河。
這段河道是千裡大運河南端最後一段路程,由鎮江至杭州府城。
雲安公主所乘的寶船昨日過了蘇州,今日午後可至嘉興,最遲後天便會抵擋此行的終點杭州。
頂層花廳之內,蘇二孃站在一旁,望著薑璃如白玉一般的側臉,又看向前方正在恭敬稟報的下屬,心中悄然浮現一抹擔憂。
「稟殿下,薛府崔老夫人請的主婚使和禮賓已經抵達揚州,薛同知將於明日親赴沈園提親。」
「知道了,下去罷。」
薑璃淡淡應了一聲。
下屬退出去後,薑璃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波光粼粼的江南河。
蘇二孃靜靜地站著,她知道這一天早晚會到來,隻盼殿下莫要太過意氣用事。
「提親……」
薑璃的聲音終於響起,語調平緩得聽不出情緒,徐徐道:「他倒是選了個好時候。」
蘇二孃斟酌著措辭,小心翼翼地說道:「薛同知年紀確實不小了,薛沈兩家又是世交,這門親事也算是水到渠成。」
薑璃緩緩轉過身,臉上竟帶著一絲近乎玩味的笑意,看得蘇二孃心頭一跳。
「二孃,你覺得薛淮現在心裡在想什麼?是在思考明日如何麵對沈青鸞的父母,還是在盤算婚事不能耽誤他剛鋪開的新政,又或者在想著我會不會突然殺回揚州再給他添點亂子?」
蘇二孃滿心詫異,薑璃這語氣與她的預想截然不同,冇有尖銳的冷嘲熱諷,反而帶著一種饒有興致的揣測。
她一時間猜不透薑璃的心思,隻能謹慎地回道:「薛同知素來沉穩持重,公私分明,想必會處理得當。殿下,此事已成定局,還請莫要介懷。」
「介懷?」
薑璃輕笑出聲,愈發輕鬆地說道:「二孃,你多慮了,我何時說過要插手他的婚事?我隻是在想,那個永遠板著一張臉、泰山崩於前都色不變的薛景澈,明天站在沈秉文麵前時,會不會也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蘇二孃怔住。
她在得知薛淮提親一事的時候,便設想薑璃可能有的各種反應,甚至想好要如何勸慰,卻獨獨冇料到眼前這一幕——殿下非但冇有因薛淮即將成婚而怒意橫生,反而在興致勃勃地想像薛淮出糗的樣子?
這讓她心生恍惚,又愈發感到憂慮,殿下的神情如此反常,莫不是氣暈頭了?
兩人相依相伴十餘年,情分不比尋常,有些話也隻能蘇二孃開口,因此她稍稍遲疑之後,還是懇切地問道:「殿下真的不介意?」
薑璃走回去坐下,端起手邊微涼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動作優雅而從容,微笑道:「二孃,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一個求而不得便嫉妒成狂的深宮怨婦?」
蘇二孃不禁苦笑道:「我怎會有這樣愚蠢的想法?」
「好啦,二孃你不必擔心我會因小失大,壞了與薛淮之間珍貴的情誼。」
薑璃不再賣關子,語氣重新變得慵懶且淡然:「放心,孰輕孰重我分得很清。薛淮終究是要成親的,冇有沈青鸞也會有旁人。對我來說,薛淮的價值從來不是夫婿的人選。他心思縝密手段老辣,在揚州這一年多愈發顯出獨當一麵的本事。莫說我對他談不上情根深種,即便真是如此,這等兒女私情也比不過真正的大事。」
蘇二孃稍稍鬆了口氣,薑璃這番話算是打消了她心中的疑慮。
「不管怎麼說,薛淮訂婚是大喜事,二孃你讓人備一份禮送去揚州。」
薑璃這句話讓蘇二孃徹底安心,遂恭敬地應道:「是,殿下,我這就去辦。」
蘇二孃離去之後,花廳重新歸於安靜。
薑璃略有些隨意地歪進寬大的圈椅中,一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輕點著扶手,眼中閃爍著略顯古怪的光芒。
她腦海中浮現一幕情景,那日在薛淮的書房,離別之際因為她一聲故意拖長音調的「薛淮哥哥」,薛淮那猛然僵硬的身體和瞬間瞪大的眼睛,簡直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景。
哪怕是到了今日,薑璃仍舊想笑。
這讓她意識到對付薛淮這種正經古板的傢夥,一味公事公辦隻會讓兩人的關係變得逐漸疏離,唯有主動一些乃至出其不意,才能化解他們因為身份產生的隔閡。
「提親又如何?」
薑璃像一隻狡黠的貓兒,輕聲自語道:「從提親到大婚怎麼也得兩年時間,誰知道這兩年會發生怎樣有趣的事情呢?」
她伸出手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神情變得愈發悠然自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