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240【花開兩朵】
李順話音方落,薛淮手中的茶盞微微一晃,幾滴淺褐色的茶湯濺在紫檀書案上。
他下意識地望向窗外,暮春三月的暖陽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映照著他此刻翻湧的複雜心緒。
這幾個月他忙於新政事宜,又被濟民堂和玄元教絆住腳步,極少有空閒思考自己的終身大事。
如今母親崔氏派來提親的人終於抵達揚州,這讓他從一個個複雜的漩渦中暫時抽身而出,腦海中浮現沈青鸞那張甜美的笑臉,一時間不禁略感恍惚。
「派了誰來?何時能到?」
薛淮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波瀾,唯有擱下茶盞時清脆的磕碰聲泄露他內心的不平靜。
李順連忙回道:「是族裡的二老爺,帶著老夫人的親筆書信和納采之禮,還有幾位有體麵的故交,老夫人另外特意請了官媒。船剛靠岸,正卸行禮,報信的小廝說二老爺即刻便來府衙拜見少爺!」
薛淮稍稍沉默。
李順所言二老爺名叫薛明鼎,按照族中輩分而言,薛明章和薛明鼎是同祖不同父的堂兄弟,薛淮得稱其為伯父,這份血脈聯絡遠比他和薛明綸親近。
薛明鼎性情疏闊豁達頗有名望,又是在世同輩中最年長之人,崔氏請他作為主婚使自然最合適。
「備馬,去碼頭。」
薛淮站起身來,官袍帶起一陣微風。
「是!小的這就去!」
李順朗聲應下,一溜煙跑了出去。
約莫一刻鐘後,揚州東關碼頭。
一艘掛著「薛」字燈籠的漕船格外醒目,船板剛搭穩,一位身著深褐色錦緞直裰、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的老者領著數名健仆走了下來,旁邊還有四位儀態儒雅的中年男子。
老者便是薛明鼎,他一眼便看到帶著隨從疾步而來的薛淮。
「侄淮拜見伯父大人!」
薛淮來到薛明鼎身前五步處,躬身長揖。
薛明鼎看著年方弱冠但已是通身大員氣度的薛淮,連忙拱手還禮,而後扶住薛淮手臂道:「景澈速起!你今為朝廷命官,豈可輕折腰肢?」
薛淮遂後退一步,再行家禮道:「公門之禮雖重,然孝悌乃人倫之本,淮不敢或忘。」
薛明鼎眼眶微熱,上下打量薛淮,見他身姿挺拔如鬆,不禁老懷大慰道:「景澈如今愈發出息了,不愧是我們薛家的頂樑柱!某此番帶著全副禮數南下,務必要把這樁天大的喜事辦得風風光光,不能委屈了沈家小姐,更不能丟了薛家的臉麵!」
說著又給薛淮介紹同行的四位文士,這些人和他、薛明章都有不淺的交情,且都是京中名士,雖非官場中人,但這樣的陣仗依舊能顯出薛家對沈青鸞的重視。
薛淮遂和眾人一一見禮。
寒暄過後,薛淮引著薛明鼎往馬車走去,微笑道:「小侄已經提前命人備好一處下榻的宅子,離官邸不算遠。伯父這一路舟車勞頓,不妨先歇息兩日,然後再去沈園如何?」
薛明鼎自無不允。
薛淮便朝旁邊看去,對湊近的李順說道:「你現在去一趟沈園,隻說京中薛府有要緊人抵達揚州,三天後我會親自領著過去拜會沈叔父,也請沈小姐做好準備。」
「是,少爺。」
李順心領神會,連忙轉身離去。
沈園,東苑。
沈青鸞正與徐知微對弈。
棋盤上黑白交錯,沈青鸞執白,落子頗為遲緩,心思顯然不在棋局上。
自那日暖閣暗湧之後,薑璃那句親昵的「你我之間不必客套」和薛淮沉穩的「尊卑有別」便如同兩股無形的絲線,在她心間反覆纏繞。
當時薛淮走得匆忙,她隻來得及說一句並無大礙,讓薛淮不必擔心,但是薑璃對她的態度明顯帶著審視。
有薛淮在,沈青鸞並不害怕薑璃會對沈家如何,然而那位公主殿下的心事逐漸顯露,可能她自己還未察覺,沈青鸞又不希望她察覺,因為那會給她帶來極大的威脅。
少女情懷總是如此患得患失。
徐知微將一枚黑子輕輕置於天元位,抬眸靜靜看著對麵有些走神的少女,眼中浮現一絲瞭然。
窗外春光明媚,鳥鳴清脆,卻化不開沈青鸞眉宇間那抹輕愁。
「青鸞。」
徐知微聲音溫潤,打破了沉默:「心不在焉,棋便失了真意,可是還在介懷那位殿下?」
沈青鸞指尖白子一頓,落在棋盤邊緣,發出一聲輕響。
她有些窘迫地收回手,強笑道:「姐姐說笑了。公主殿下身份貴重,我有什麼好介懷的。」
話雖如此,她那份底氣不足卻是顯而易見的。
天子親賜的「揚州義商」匾額給了她站在薛淮身邊的資格,可與真正的天潢貴胄相比,那份差距如同鴻溝。
徐知微將她的侷促看在眼裡,正欲開口寬慰,軒外忽地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芸兒快步邁入,滿麵喜色地說道:「小姐,薛大人打發人來通傳,說是三天後會來沈園拜望老爺!」
沈青鸞心頭一跳,忙問道:「可知薛世兄所為何事?」
芸兒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快速說道:「薛大人派來的人說,薛老夫人從京中派了要緊的人來揚州,薛大人已親自去城外碼頭迎接,三天後會來沈園,薛大人特意交代,請小姐也做些準備。」
「薛老夫人派人來了?」
沈青鸞一時有些懵,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
「是!」
芸兒用力點頭,聲音都拔高了些,雀躍道:「小姐,薛府這是要來提親了!」
「提親」二字如同驚雷,在沈青鸞耳邊轟然炸響。
她隻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瞬間從心口湧上臉頰,呼吸都窒住了,手中的絲帕無意識地攥緊。
巨大的驚喜和猝不及防的慌亂交織在一起,讓她倉促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隻是呆呆地看著芸兒,又茫然地轉向徐知微,那雙靈動的眸子裡瞬間蒙上一層水光,似喜似羞又帶著難以置信的恍惚。
徐知微清冷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真切的驚訝,隨即化作一絲欣慰的笑意。
她輕輕握住沈青鸞微顫的手,真摯地說道:「恭喜妹妹,守得雲開見月明。」
沈青鸞被徐知微溫暖的手握住,才彷彿找回了呼吸,喜悅如同潮水般淹冇先前所有的忐忑與酸澀,眼淚終於不受控製地滾落下來。
她慌忙低頭用帕子去拭,顫聲:「我該做什麼?」
徐知微看著她這副又哭又笑、全然失了往日沈家大小姐從容的模樣,心中既感憐惜又覺有趣,遂輕輕拍了拍沈青鸞的手背,柔聲道:「別慌,這是天大的喜事。薛大人特意讓人來傳話,又說請你做好準備,這便是明明白白告訴你,薛府此行正是為納采之禮而來。令尊和令堂定然會將一切安排得妥妥噹噹,你隻需安心等著便是。」
沈青鸞臉上的熱度依然未褪,她緩緩撫平被攥出褶皺的絲帕,目光落在棋盤上那枚落錯位置的白子上,彷彿那就是她方纔失措的心境。
她輕吸一口氣,看向徐知微的目光中有了幾分依賴:「姐姐,那……那我自己呢?我該準備些什麼?是不是要學些規矩?」
徐知微強忍笑意,溫言安撫道:「規矩?青鸞,你向來知書達理進退有度,何須臨時抱佛腳?薛大人讓你準備,依我看絕非是讓你臨陣磨槍學那些虛禮。他是讓你收拾心情,準備好成為同知夫人,而且要像以往那般爽利與自信。」
沈青鸞靜靜地聽著,心中的慌亂和緊張逐漸平復,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與溫暖湧上心頭。
「謝謝你,知微姐姐。」
沈青鸞凝望著徐知微的麵龐,聲音重新變得清亮,帶著感激和一絲釋然後的輕快,繼續說道:「我明白了,這三天我會給自己放個假,不再去想那些有的冇的,安安心心地等著薛世兄。」
「這就對了,孺子可教也。」
徐知微輕聲打趣,視線不經意間掃過已經被打亂的棋局。
棋盤邊緣那枚被沈青鸞失手落下的白子,此刻顯得格外孤零。
一絲淺淺的寂寥,如輕煙般從徐知微眼底飄過。
此刻看著沈青鸞溢於言表的喜悅,徐知微由衷地替她感到高興,同時不免想起身陷囹圄的柳英。
曾幾何時,她也有那樣一位親人,而今卻是踽踽獨行。
所幸那位薛大人對她許下承諾,將來她可以繼續在濟民堂行醫救人,這讓她感到些許慰藉。
沈青鸞終究無法安坐,徐知微便勸她去院中散散心。
起身之時,徐知微輕輕抬手,衣袖拂過棋盤,將那枚散落局外的棋子拂入棋盤之中,彷彿拂去心頭最後一點塵埃。
她邁步來到軒外,望著春風中搖曳生姿的翠綠青竹,陽光穿透枝葉灑下斑駁的碎金,而站在不遠處的沈青鸞猶如一株含苞待放的芙蓉,即將迎來女子一生中最美好的絢爛花期。
那她呢?
徐知微從來不喜自怨自艾,哪怕是在被柳英逼迫自儘的時候,她也隻會獨自默然承受。
此時此刻,她心底深處有些羨慕沈青鸞,但也很快歸於平靜。
或許她的路早已註定,濟民堂便是她的歸宿。
若能踐行心中醫者之道,孑然此生有何不可?
(今日三章已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