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213【構陷】
揚州以北三百裡,漕運樞紐淮安城。
漕運總督衙門便坐落於城內,大門外有三座牌坊,分書「重臣經理」、「總共上國」和「**中原」,大門對麵則是一堵巨型照壁。
門楣之上懸著「總督漕運部院」匾額,門前設高台基,左右一對威嚴的白礬石獅子。
入內可見重簷鬥拱如雲,院落層層遞進,處處守備森嚴,令人望而生畏。
二堂花廳,一位年過五旬的高官坐在太師椅上,身姿挺拔如鬆,雖鬢角已染霜白,眉眼間依舊透出幾分銳利之意。
他便是大燕漕運總督蔣濟舟。
廳內還有兩人左右而坐,分別是官階從三品的理漕參政宋義,以及前來述職的漕運揚州段通判趙琮。
蔣濟舟的臉色不太好看,蓋因宋義剛剛送來一個訊息,之前護送兩淮鹽案贓銀入京的漕軍總兵伍長齡因功受到天子嘉賞,加封其為平江伯。
大燕承平日久,天子對爵位的賞賜素來審慎,當年秦萬裡在宣大總兵任上一戰斬殺韃子兩萬餘人,也不過是因此受封鎮遠侯,而今伍長齡僅僅因為去了一趟揚州,給那個年輕的揚州同知吶喊助陣便得到一個伯爵,可謂天上掉下一塊大餡餅。
這幾年蔣濟舟憑藉自身的手段和首輔寧珩之的支援,不斷壓製伍長齡的權柄,眼看對方便要徹底失勢,誰料一朝翻身成為禦前紅人,這讓蔣濟舟如何平靜?
「部堂。」
宋義輕咳一聲,小心翼翼地說道:「伍軍門雖因功得封伯爵,然則此功此爵猶如沙上築塔,看似風光實則虛浮。」
「虛浮?」
蔣濟舟那深潭一般的眼底浮現一抹審視,淡淡道:「宋參政,此番伍平江可是實打實押著八百餘萬兩贓銀入了國庫,陛下金口玉言嘉其忠耿,你倒是說說他這根基虛在何處?」
宋義微微欠身,態度愈發恭敬,言辭卻條理清晰:「部堂明鑑,伍軍門此功在於協助而非主導。細論兩淮鹽案,運籌帷幄在於陛下,破局在於薛淮,伍軍門不過是率部協助,此乃漕軍分內之責。此番伍軍門破格獲賞,非其功勳卓著,實乃聖心欲眷薛淮,伍軍門適逢其會沾光而已。」
蔣濟舟若有所思道:「繼續。」
宋義看了一眼蔣濟舟的臉色,見其神情略緩,便從容道:「部堂,軍中最忌驟貴。當年鎮遠侯親冒矢石斬首上百,血戰數日殲敵數萬,陛下思慮再三才封賞侯爵,而今伍軍門功勞幾何?此等逾製封賞,豈能不引得軍中勛貴側目?對於伍軍門而言,這個伯爵絕非福分,實乃禍之肇端。」
蔣濟舟眼簾微垂,看似不動聲色,但宋義知道這位總督大人心中的鬱氣散了不少。
他上身前傾,壓低聲音道:「此外還有一處極為關鍵。伍軍門這次得爵和薛淮離不開關係,兩人已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而薛淮此人銳氣太盛,陛下以他做刀破局,他竟不管不顧地將兩淮鹽院和鹽商勢力連根拔起,此等霹靂手段固然能一時得陛下賞識,卻也會結怨無數。當下薛淮的確風光無限,但……倘若有朝一日陛下不再需要這把刀,朝野清算之時,和薛淮共同進退的伍軍門又將如何自處?」
說完這番話後,宋義便垂下頭不再言語,廳內隻剩下窗外春風吹過重簷的輕響。
良久,蔣濟舟嘴角那絲慣有的冷厲弧度,似乎微微向上彎了一下,緩緩道:「參政此言不無道理,烈火烹油看似熱鬨,然則盛極必衰方是至理。」
他的目光掃過一直垂首靜聽的趙琮,又對宋義說道:「不過伍平江暫時得勢,我們總得體恤聖意,等他返回淮安之後,讓下麵的人安分一些,該給的東西莫要剋扣,以免他一時想不開去告禦狀。」
宋義微笑道:「部堂放心,下官明白。」
「嗯。」
蔣濟舟對於這位心腹的能力頗為信任,想了想說道:「雲安公主的坐船到了何處?」
宋義應道:「昨日收到訊息,船隊剛至臨清。」
「這麼快?」
蔣濟舟目光微凝。
雲安公主於正月二十啟程,如今已是二月上旬,不過十來天就到了山東境內,對於公主鳳駕而言,這速度顯然不算慢。
宋義斟酌道:「雲安公主孝心甚嘉,此番南下杭州是為太後孃娘祈福,路上肯定不會耽擱。下官聽聞天津巡撫擺了好大陣仗招待,但是雲安公主壓根冇有下船,隻讓女官回了一句萬不可勞民傷財,盛巡撫那張老臉登時臊得通紅,轉頭就寫了請罪摺子送去京城。」
「盛景老眼昏花,馬屁拍到馬腿上,純屬咎由自取,他也不想想雲安公主能得陛下如此寵愛,論眼界城府豈是一般皇室公主可比?」
蔣濟舟冷笑一聲,叮囑道:「既然殿下不喜排場,我們自當謹守本分,但沿路護衛不得輕視,切莫讓宵小之輩打擾殿下的清靜,此事你要親自去辦。」
宋義肅然道:「是。」
蔣濟舟抬手揉了揉眉心,低聲道:「我聽說京中有傳言,雲安公主和薛淮交情不淺?」
「是有這麼回事。」
宋義臉上浮現一抹古怪的笑意,徐徐道:「據說前年秋天,薛淮跑到雲安公主的別苑附近投河自儘,被殿下的護衛救了起來,兩人從此便有了接觸。後來有次代王殿下要找薛淮的麻煩,是雲安公主居中說和,此事在京城早已流傳開來,不過都是私底下議論,冇人敢公然編排。」
「這薛淮還真是左右逢源啊……」
蔣濟舟身為朝野公認的寧黨大員之一,對薛淮的觀感和態度不言自明。
兩淮鹽案雖未直接波及到漕運總督衙門,但這是因為蔣濟舟生財有道,不會像許觀瀾那般喪心病狂地直接挖掘國朝根基,再者連伍長齡都抓不住他的把柄,更何況遠在揚州的薛淮。
兩邊暫時相安無事,可蔣濟舟不會放鬆對薛淮的警惕,畢竟鹽漕二字始終連在一起,誰知那個年輕又凶狠的揚州同知什麼時候咬他一口?
再者,薛淮這兩年給寧黨造成極大的損失,寧珩之礙於首輔之尊不便和一個晚輩計較,不代表他不想讓薛淮跌落塵埃。
一念及此,蔣濟舟看向趙琮說道:「近來揚州那邊有何動靜?」
趙琮心裡清楚總督大人這個問題的深意,他先簡略地陳述如火如荼的揚州新政,然後恭敬地說道:「部堂,薛同知雖是年輕俊傑,但也並非無懈可擊,最近卑職便聽聞一些有趣的傳言。」
「哦?」
蔣濟舟摩挲著扳指,溫言道:「說來聽聽。」
趙琮道:「薛同知的父親薛公當年主政揚州之時,和當地富商沈秉文知交莫逆,這沈秉文有一女現年十九,和薛同知可謂天造地設的一對。去年冬天沈家的廣泰號主動向朝廷捐獻糧秣冬衣,博得陛下嘉許義商之名,坊間傳言這是沈秉文為其女鋪路,以便她可以名正言順地嫁入薛家。」
「少年慕艾有何稀奇?」
蔣濟舟眼皮都未動一絲,淡淡道:「就算薛淮和沈家有公器私授的嫌疑,你要知道沈家當年受了薛文肅公的恩惠,以薛公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此事提都不要提,否則……」
「卑職豈敢胡言亂語?」
趙琮連忙否認,又道:「部堂,卑職想說的是另一件事,這薛同知還真是色中餓鬼,竟然冒大不韙囚禁一位神醫!」
蔣濟舟一怔。
他很難把色中餓鬼和囚禁神醫這兩件事聯絡在一起,畢竟他印象中的神醫都是鬚髮皆白的老頭子,這趙琮莫非是得了失心瘋?
趙琮趕緊解釋道:「部堂容稟,去年秋天揚州濟民堂來了一位女神醫,雖說她在行醫時戴著麵紗,但是依舊能顯出出眾的氣質。今年正月初八,揚州府衙在影園設宴款待本地義商,那位名叫徐知微的女神醫亦現身露麵,所有看過她容貌的人都說此女是傾城之姿!」
蔣濟舟並不偏好女色,聽聞此言亦不為所動,略顯不耐道:「囉嗦。」
趙琮微窘,隻得言簡意賅地說道:「誰知那日影園盛宴結束之後,徐神醫便再也冇有在人前出現過,濟民堂對外的說法是神醫染病身體不適,需要休養一陣。不過下官從隱秘渠道得知,那徐知微竟然被薛同知關在了官邸之內!」
此言一出,蔣濟舟和宋義神情微變。
大燕對於官員的管控和約束比較嚴苛,明令官員不得出入煙花之地,雖說這無法禁止風流之事,但至少明麵上有違朝廷法度。
連尋花問柳都不被允許,更不必說這種強搶民女的惡事,而且徐知微還不是普通民女,是無私付出救治窮苦百姓的仁醫!
蔣濟舟的手指輕輕敲打著扶手。
宋義微微皺眉道:「趙通判,真有此事?」
趙琮正色道:「千真萬確!」
「少年慕艾雖是天性……」
蔣濟舟再度重複那句話,隨即悠悠道:「但是也要注意分寸啊。」
宋義心領神會地道:「部堂,若薛淮真有此等狂悖之舉,我等身為朝廷命官隻怕不能坐視。」
「嗯。」
蔣濟舟隻淡淡應了一聲。
趙琮見狀悄悄鬆了口氣。
隻要蔣濟舟點頭,朝中自然有人彈劾薛淮,此事或許不能動搖他在天子心中的地位,但是日積月累之下,積銷燬骨之際,他身上的聖眷又能維持多久呢?
最重要的是……有人不想看到徐知微一直被薛淮控製在手中,雖說趙琮不知道對方為何如此在意此事,但是他隻能按照對方的要求去做,畢竟這些年他得到的好處不計其數,而且這次他隻要不經意間說幾句話,就能再得一筆豐厚的報酬。
當此時,廳內三人臉上皆帶著笑意,仿若春風拂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