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208【往事如血】
「濟民堂竟是藏汙納垢之所?」
府衙後堂,當譚明光得知徐知微下毒未果之事,臉上登時浮現驚怒神色。
他想想就有些後怕,濟民堂的行善義舉人儘皆知,連他這位揚州知府都曾公開褒揚過幾次,而徐知微來揚州雖不到半年,卻已憑藉精湛的醫術贏得神醫之名。
前日影園大宴上,譚明光亦曾驚艷於徐知微的容貌,他萬萬想不到這樣一位姿容和醫術雙絕的年輕女子,竟然想要下毒謀害薛淮。
幸好薛淮心眼夠多,要是換做他當時拿到那枚養心丹,隻怕早就一命嗚呼。
「濟民堂的情況有些複雜。」
薛淮抬手捏了捏眉心,緩緩道:「這家藥堂的大部分人並無問題,這次徐知微亦是受人逼迫纔對下官下毒。如果因為這件事對濟民堂大動乾戈,一者會殃及很多無辜之人,二者容易引起民間的非議。」
譚明光點頭道:「言之有理。」
其實之前他和薛淮便聊過相關的話題,濟民堂在江北的名氣不大,但在江南如蘇州、杭州、嘉興和湖州等地義診行善多年,不止在百姓心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在各地官府也有一定的人脈。
但是徐知微身為濟民堂的招牌之一,竟然敢下毒謀害一府同知,而且是譚明光欣賞且倚重的臂膀,他做不到視若無睹。
薛淮若有個閃失,譚明光不敢想像自己將要如何應對天子和廟堂諸公的怒火。
雖說徐知微是被迫所為,且過程中便有反悔之意,但是在她拿出那顆養心丹之後,她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
一念及此,譚明光肅然道:「景澈,此事絕對不能輕輕揭過,你身負主持揚州新政之重任,你的安危比愚兄這個知府更重要,濟民堂一定要查,徐知微亦不能姑息!」
「府尊息怒。」
薛淮神色凝重,但保持著超乎常人的冷靜,繼而道:「據下官瞭解,濟民堂紮根江南十餘年,惠及貧病無數。百姓視其為活命菩薩,各地官府亦曾屢次嘉獎,甚至不乏為其背書者。若因徐知微一人之故便公開查辦濟民堂,屆時不止是我揚州府衙的公務,更會牽扯到江蘇和浙江兩地官場。」
譚明光眉頭緊鎖,沉吟道:「也是,此事若冒然處置,隻怕會讓人誤以為我等構陷良善,打壓這等民望所繫的善堂。」
「方纔下官和靖安司葉掌令通過氣,這兩天他的部屬暗中查過揚州濟民堂的銀錢往來,大部分由杭州總堂輸血,小部分來自本地善人的捐獻和病人所付的診金藥資,基本查不出明顯的破綻。」
薛淮眼中寒光一閃,徐徐道:「下官懷疑濟民堂有兩套人手班底,其一是明麵上負責在各地行醫救人的郎中和管事,其二則是徐知微所說的姑姑以及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手。我們現在隻能查到那些郎中和管事,這不僅無法觸及對方真正的秘密,反倒會陷入泥潭之中。」
譚明光信服地點頭道:「那你打算如何做?」
薛淮飲了一口茶,然後沉靜地說道:「下官想要困住徐知微,將她軟禁在官邸偏院,對外則以徐神醫身體不適需要休養的名義遮掩。濟民堂的人若敢揭穿此事,靖安司和府衙差役便能順藤摸瓜倒查線索。」
「善。」
譚明光想了想說道:「徐知微雖然年輕,但她在濟民堂內部的地位肯定不低,必然掌握著一些核心機密。」
「下官便是這樣想的。」
薛淮從容道:「徐知微對她那位姑姑極為感激,甚至不惜以命償還對方的養育之恩,如今下官隻能用濟民堂來威脅她,以免她一時想不開尋死。隻要她能安心留在我身邊靜養,她的姑姑就會擔心我利用徐知微挖出更多的內情,屆時她就隻有兩種選擇。」
譚明光雙眼一亮,讚道:「她要麼忍痛割捨,銷燬一切和徐知微所知相關的隱秘,要麼就隻能將徐知微滅口。而無論她選擇何種手段,隻要動靜一出,她的狐狸尾巴就會露出來。」
「正是此理。」
薛淮微笑道:「下官十分好奇濟民堂的資金來源,但是光查對方擺在明麵上的一套班底始終不見端倪,可見其內部架構極其嚴密細緻。如今下官穩住揚州濟民堂這個殼子,讓其繼續正常運轉,同時以府衙的名義派遣胥吏入駐,協助濟民堂更好地救治貧苦百姓。如此一來,徐知微便是這個殼裡一根看不見的毒刺,足以讓她那位姑姑以及藏在暗處的人寢食難安。」
「妙啊。」
譚明光意味深長地說道:「賢弟,若是能讓徐知微開**代,於我們而言可謂事半功倍呢。」
薛淮何嘗不知這個淺顯的道理?
隻不過他想起那位女神醫宛如曇花枯萎的神態,對此不報太大的期望,除非她那位姑姑做出錯誤的決定。
揚州往南,一江之隔的鎮江府。
府城某處外表看似普通、內裡佈置卻頗為雅緻的宅邸之內,一位氣質沉穩的四旬婦人臨窗而立,手中攥著一封密信。
信乃黎叢親筆所書,十分詳儘地述說前幾日揚州城內發生的一切。
劉議及其黨羽一朝覆滅,並未給薛淮造成太大的麻煩,這其實在柳英的意料之中,她本就不指望此人能夠成事,之所以安排下屬在暗中幫了他一把,讓他能夠順利召集黨羽殺向揚州,無非是希望通過劉議的謀劃給徐知微創造機會。
然而機會雖已出現,徐知微卻未能毒殺薛淮,反而落入薛淮手中,若非黎叢等人見勢不妙及時撤走,恐怕也會身陷囹圄。
更加詭異的是,薛淮並未趁勢清查揚州濟民堂,隻是派了幾名胥吏以協助的名義入駐,而徐知微則以身體不適的名義休養。
「知微……」
柳英輕聲念出這個名字,眼底浮現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掙紮。
「柳姐姐,我早就同你說過,徐丫頭和她那個因為迂腐而冤死的祖父一樣,看著生人勿近不近人情,心裡卻總裝著悲天憫人的念頭。」
一道略顯輕佻的嗓音響起,出現在柳英身後的是一名年過三旬身段妖嬈的婦人。
她來到榻邊坐下,繼續說道:「你讓徐丫頭去刺殺薛淮本就是一著錯棋。你我都知道薛淮是個怎樣的人,若非他委實是官場中的異類,且有皇帝和沈望的器重,老祖亦不會這麼早就決定除掉他。徐知微不蠢,她隻要在揚州待一段時間,親眼看著薛淮如何造福於民,自然就不會相信你的那番說辭。」
「說夠了麼?」
柳英麵色不善地看著她。
婦人嬌笑道:「姐姐莫要生氣,妹妹這不是幫你分析得失麼?」
柳英冷哼一聲。
這婦人名喚胡嬌娘,因為極得老祖的偏寵,在教中頗有勢力,這些年和她鬥得不亦樂乎。
麵對柳英冷漠的態度,胡嬌娘不以為意,悠悠道:「姐姐,老祖對你這次的安排頗為不滿,妹妹為了幫你,可是費了不少唇舌。如今徐知微已成死棋,薛淮故作平靜冇有對濟民堂下手,又以休養名義軟禁徐知微,擺明是佈下倒鉤——等著你伸手救人,他好一網打儘。」
柳英指節捏得發白,密信在掌心皺成一團。
她怎會看不出薛淮的用意?
可是徐知微對她來說不隻是一枚棋子,更是她親手養大、視若親女兒的繼承人,盼望她將來能夠繼任聖女之位。
胡嬌娘看穿她的掙紮,略顯得意地說道:「好教姐姐知曉,老祖已經下令命我斬斷明線,凡是徐知微過往接觸過的隱秘一概清除,絕對不能讓官府尤其是薛淮順藤摸瓜。另外也請姐姐放棄營救徐知微的打算,薛淮雖然年輕,手段卻極老辣,他在官邸外多半藏著幾十甚至上百弓手,就等著我們的人上門。」
柳英微微閉上眼。
她雖然不在意胡嬌孃的耀武揚威,但是對方手裡有老祖的敕令,她冇有質疑和反抗的餘地。
胡嬌娘又笑道:「對了,為保證萬無一失,老祖希望姐姐你能儘快下定決心,讓徐知微了斷自己,相信姐姐肯定有辦法將這個訊息傳遞給她。」
「不行!」
柳英毫不猶豫地否定,許是不想讓胡嬌娘在老祖跟前胡亂編排,她放緩語氣解釋道:「我們為培養知微付出無法計數的精力和金銀,她救苦救難的神醫之名已然傳開,將來必能為我教大業立下大功,而且我相信她絕對不會出賣我。」
「嘖嘖。」
胡嬌娘搖了搖頭,微諷道:「柳姐姐,你不會真把自己當做那丫頭的孃親了吧?你可別忘了,當年是你親手殺了她的生母!」
「閉嘴!」
柳英忽然邁出一步,如閃電般出手掐住胡嬌孃的咽喉,顯然有武藝在身。
胡嬌娘根本冇有掙紮,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回去轉告老祖,柳英會妥善處理好此事,不會讓他老人家煩心,至於你——」
柳英深吸一口氣,緩緩鬆開青筋暴起的右手,寒聲道:「若你敢強行插手我的事,休怪我翻臉!」
胡嬌娘抬起手揉揉自己的咽喉,眼底閃過一抹戾氣,麵上卻嫣然一笑道:「好。姐姐莫要拖得太久,否則老祖會生氣的。」
柳英轉過身去,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良久才漠然道:「我不會心慈手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