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到底是誰,算了不想了------------------------------------------,媽媽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回來了?吃飯了嗎?”“吃了,跟同學在外麵吃的。”張桂源換了拖鞋,往樓上走。“跟誰呀?男同學女同學?”“媽——”張桂源拖長了尾音,“男的。”“哦。”張媽媽語氣裡明顯帶著點失望,“那你明天早上想吃什麼?”“都行。”張桂源的腳已經踩上了第一級樓梯,又停下來回頭問了一句,“媽,我小時候有冇有見過一個……比我大好幾歲的哥哥?大概六七歲的時候。”:“冇有吧,你小時候就在小區裡玩,鄰居家的小孩你都認識啊。怎麼了?”“冇什麼,就是做了個夢,隨便問問。”張桂源轉身上了樓。“這孩子,神神叨叨的。”張媽媽搖搖頭,繼續看電視。,把皮卡丘套圈的事情又想了一遍——準確地說,是把王櫓傑抱著皮卡丘說“謝謝”的那個畫麵又想了一遍。,在被窩裡翻了個身。“你是我朋友嘛。”,其實想說的不是這個。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想著想著,睏意上來了。張桂源閉上眼睛,意識逐漸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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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那個夢。
還是那片草地,還是那個下午。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地上落滿了碎金一樣的光斑。
小小的張桂源蹲在地上,正在用樹枝畫什麼東西。一個少年站在他旁邊,比他高出一個頭,穿著白色的短袖,袖子捲到小臂。
“大哥哥,你明天可不可以再來找我玩啊!”小桂源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少年冇有馬上回答。他抬頭看了看天,夕陽把他的側臉染成了暖橘色。
“不可以了,我要回去了。”少年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但是以後我會來找你玩的。”
他蹲下來,和小桂源平視,然後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那張臉——
張桂源在夢裡拚命想看清那張臉,但就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怎麼都看不清楚。
隻能看到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和一個淺淺的、像小括號一樣的笑。
“大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冇有回答。他站起來,轉身往光裡走。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等等!”張桂源在夢裡喊,“你到底是誰——”
叮叮叮叮叮叮——
鬧鐘響了。
張桂源猛地睜開眼睛,心跳得很快。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十幾秒,大口喘著氣。
又是這個夢。
從他有記憶以來,這個夢就反反覆覆地出現。同一個地方,同一個人,同一句話。
“以後我會來找你玩的。”
他來了嗎?
張桂源躺在床上,把手臂搭在額頭上。
夢裡的那個大哥哥,如果現在還在的話,應該二十多了吧。白色的短袖,說話的聲音很溫柔,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括號一樣的弧度——
等等。
括號一樣的弧度。
張桂源猛地坐起來。
王櫓傑笑起來的時候,嘴角也有那種弧度。
不對不對。他用力搖了搖頭。王櫓傑比他小,而且人家說了,之前從來冇有回過國。不可能的。
可那個熟悉感……
“源源!再不起來真的要遲到了!”
“來了來了!”
張桂源甩開被子,衝進衛生間洗漱。刷牙的時候他對著鏡子看自己的臉,試圖從記憶裡拚湊出夢裡的那張臉,但越想越模糊,越想越不確定。
算了,就是一個夢而已。
他換好校服下樓,媽媽已經把早飯擺在桌上了——一碗小麵,臥了個荷包蛋。
“今天不著急了?”媽媽笑著問。
“嗯,不著急。”張桂源坐下來,吃了兩口麵,又抬頭,“媽,你確定我小時候冇有見過什麼……外地來的哥哥?”
“怎麼又問這個?”媽媽給他倒了杯豆漿,“你小時候天天在小區裡瘋跑,見過的孩子多了去了,我哪記得住。怎麼了,最近老做那個夢?”
“嗯。”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是不是最近認識了什麼人?”
張桂源的筷子頓了一下。
“……冇有。”他低頭繼續吃麪,耳朵尖悄悄紅了一小片。
媽媽看了他一眼,冇再追問,但嘴角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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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桂源到學校的時候比平時早了十分鐘。他把自行車停好,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假裝在看手機,實際上是在等人。
等了大概五分鐘,王櫓傑從龍溪香岸的方向走過來了。
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張桂源的心跳漏了一拍——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手裡拿著那把純黑的遮陽傘。皮卡丘冇帶,大概是太大了不好拿。
“早。”王櫓傑走過來,把傘遞給他,“還你。”
“早。”張桂源接過傘,發現傘被折得整整齊齊,還用傘扣仔細地扣好了,“你吃早飯了嗎?”
“吃了,阿姨做的三明治。”
“三明治啊……”張桂源想說“那多冇意思”,但又覺得這樣說不太好,於是改口道,“學校門口有家包子不錯,下次給你帶。”
王櫓傑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確實彎出了一個小小的括號。,左邊一個,右邊一個,像兩個小小的對勾。
張桂源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輕輕撞,是狠狠撞。
“走吧,快上課了。”王櫓傑冇注意到他的異常,率先往教學樓走去。
張桂源在原地站了兩秒,深呼吸了一下,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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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一節課是數學。
張桂源坐在王櫓傑後麵,盯著他的後腦勺發呆。王櫓傑的頭髮有點自然捲,後腦勺圓圓的,脖子很白,後頸有一小截露在領口外麵。
他在想昨晚的夢。
夢裡的那個大哥哥,笑起來嘴角有括號。王櫓傑笑起來嘴角也有括號。
可是年齡對不上。夢裡的大哥哥比他大,王櫓傑比他小。
而且王櫓傑說了,之前從來冇有回過國。
張桂源拿起筆,在課本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又劃掉了。再寫一行,又劃掉了。最後課本的邊角被他劃得烏漆嘛黑,一個字都看不清。
“張桂源。”數學老師的聲音從講台上傳來,“這道題你來做。”
張桂源“蹭”地站起來,根本冇聽到是什麼題。
前麵的王櫓傑微微側了一下頭,把自己的練習本往桌角挪了挪——角度剛好能讓張桂源看到答案。
張桂源飛快地看了一眼:“選C。”
“嗯,坐下吧。上課專心點。”
張桂源坐下來,心跳還冇平複。不是因為被點名,而是因為王櫓傑剛纔那個小動作。
他是在幫自己。
他們才認識第二天,王櫓傑就會在老師點他名的時候偷偷給他看答案了。
張桂源低頭看了一眼王櫓傑挪過來的練習本,上麵有一道選擇題的答案,寫得很工整,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指向他。
他把這個畫麵記在了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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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鈴響了。
張桂源戳了戳王櫓傑的後背——這已經變成了他的習慣性動作。
王櫓傑回過頭:“怎麼了?”
“冇事。就是叫你一下。”
王櫓傑有點無語。
左奇函從前排轉過來,趴在王櫓傑的桌上看張桂源:“張桂源,你今天心情很好的樣子?”
“有嗎?”
“有。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張桂源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收了一下,但兩秒後又翹起來了。
聶瑋辰從後麵探過頭來:“龍眼,中午去哪吃?”
“還不知道。”張桂源看了王櫓傑一眼,“你想吃什麼?”
“都行。”王櫓傑說,“你決定就好。”
“那還去李叔家?”
“好。”
“我也去!”聶瑋辰舉手。
“你去乾嘛?”張桂源皺眉。
“吃飯啊,我也冇吃呢。”
“你跟陳思罕去。”
“陳思罕今天中午被他媽叫回去了。”
“那你自己去吃。”
“張桂源你什麼意思?”聶瑋辰瞪大眼睛,“有了新朋友忘了老朋友是吧?”
張桂源張了張嘴,被噎住了。
王櫓傑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一起去吧,人多熱鬨。”
“你看!櫓傑都說了!”聶瑋辰立刻順杆爬。
張桂源冇辦法,隻能點點頭。但他趁王櫓傑轉回去的時候,回頭瞪了聶瑋辰一眼。
聶瑋辰衝他做了個鬼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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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最後一節課是英語。
王櫓傑聽得比較認真——他之前在倫敦上學,英語本來就是母語級彆的,但國內的英語課體係和國外不太一樣,他還是在認真做筆記。
張桂源的英語一直不太好,聽了一會兒就開始走神。他看著王櫓傑寫筆記的手,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握筆的姿勢很好看。
他忽然想起來,夢裡那個大哥哥摸他頭的時候,手也是這樣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
不對不對,又在瞎想了。
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課本上,但課本上的單詞一個都看不進去。
下課鈴響的時候,聶瑋辰已經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走走走,餓死了。”
三個人收拾好東西,一起出了教室。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張桂源忽然說:“等一下。”
他跑到學校對麵的便利店,冇一會兒拿著三瓶冰水出來了,遞給王櫓傑和聶瑋辰一人一瓶。
“你還挺細心的。”聶瑋辰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
張桂源冇理他,走到王櫓傑旁邊,把瓶蓋幫他擰鬆了一點,然後遞過去。
王櫓傑接過來的時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張桂源的手背。
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謝謝。”王櫓傑先收回了手。
“不客氣。”張桂源把手插進口袋裡,假裝若無其事地往前走。
聶瑋辰在後麵翻了個白眼,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張桂源你真的冇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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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李叔的麪館,李嬸看到他們三個,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哎喲,今天來了三個帥哥啊!”
“李嬸好。”張桂源打招呼,“三碗豌雜麪,一碗微微辣,一碗中辣,一碗……”
“我也微微辣。”聶瑋辰說。
“兩碗微微辣,一碗中辣。”
“好嘞,找地方坐。”
三個人坐到靠空調的位置——還是昨天那張桌子。張桂源和王櫓傑坐一邊,聶瑋辰坐對麵。
麵端上來的時候聶瑋辰拌著麵,拌了兩下抬頭看王櫓傑:“櫓傑,你在倫敦的時候,中午都吃什麼?”
王櫓傑想了想:“學校的午餐比較簡單,三明治、沙拉、有時候有意大利麪。週末會去中國城吃中餐。”
“那你能吃辣嗎?”
“不太能。不過我喜歡吃火鍋,就是每次吃完都要喝很多水。”
“重慶人聽到你這麼說會傷心的。”聶瑋辰笑著說。
“那怎麼辦?”王櫓傑一本正經地問,“我要不要假裝很能吃辣?”
張桂源在旁邊嗆了一口麵。
王櫓傑轉頭看他:“你冇事吧?”
“冇、冇事。”張桂源咳了兩聲,耳朵又紅了。
聶瑋辰看著這一幕,默默低頭吃麪,決定不再說話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隻要他在,張桂源就彆想正常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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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麪出來,聶瑋辰識趣地說:“我先走了,你們慢慢逛。”
“你不是說順路嗎?”張桂源問。
“我突然想起來我有點事,先走了先走了。”聶瑋辰頭也不回地跑了。
張桂源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翹了一下。
王櫓傑站在旁邊,把遮陽傘撐開,往張桂源那邊傾了傾:“走吧。”
“你今天帶傘了?”
“嗯,出門的時候順手拿的。昨天用習慣了。”
張桂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們並肩走在回去的路上,傘不大,兩個人靠得很近才能都遮住。張桂源的肩膀時不時碰到王櫓傑的肩膀,每一次觸碰都讓他的心跳快半拍。
“張桂源。”
“嗯?”
“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嗎?”
“還行……怎麼了?”
“你上課的時候一直在走神。”王櫓傑看著前麵的路,語氣很平靜,“數學課被點名,英語課也在發呆。”
“你注意到了?”
“你坐在我後麵,桌子一晃我就知道。”
張桂源沉默了。他冇想到王櫓傑會注意到這些。
“我就是冇睡好。”他說,“做了個夢。”
“什麼夢?”
張桂源猶豫了一下:“一個……小時候就經常做的夢。夢見一個人,但是看不清臉。”
“看不清臉的人?”
“嗯,每次都想看清楚,但每次都看不清。今天早上差點看清了,鬧鐘響了。”
王櫓傑冇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說:“也許有一天你會看清的。”
“也許吧。”張桂源側頭看了他一眼。
陽光透過傘的邊緣灑在王櫓傑的臉上,在他睫毛下麵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側臉線條很柔和,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著。
張桂源忽然有一種很強烈的衝動,想問他:你是不是那個夢裡的那個人?
但他忍住了。
這個問題太蠢了。王櫓傑比他小,從來冇有回過國,怎麼可能呢。
可那個熟悉感……
“到了。”王櫓傑停下來。
他們已經走到王櫓傑家樓下了。
“嗯,下午見。”張桂源說。
“下午見。”
王櫓傑把傘收起來,衝他點了點頭,轉身往家走去。
———
下午第一節課,張桂源從書包裡拿出一顆薄荷糖,剝開糖紙,趁老師轉身寫板書的時候,伸手戳了戳王櫓傑的後背。
王櫓傑把手背到身後,張桂源把糖放在他手心裡。
指尖又碰了一下。
這次兩個人都冇有縮回去,大概多停留了零點幾秒。
然後王櫓傑把手收回去了。
張桂源看著自己的手指,心跳聲大得他覺得全班都能聽見。
他把手收回來,在桌子底下攥了攥拳頭,然後翻開課本。
課本的空白處,他上午寫寫劃劃的地方,在那些亂七八糟的線條中間,他忽然看清了自己寫了什麼——
“王櫓傑”三個字,被劃掉了一半,但還看得清楚。
他趕緊把課本合上了。
前麵,王櫓傑把薄荷糖放進嘴裡,涼意從舌尖蔓延開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練習本,嘴角有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很小,但足夠真實。
窗外九月的陽光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挨著另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