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竹放□□溫計,小小的顯示屏上亮著紅光,顯示出數字:38.6。
但除了輕微的頭痛和耳鳴以外冇有其他不適,他斟酌了半晌,還是換上了白色的製服,走出醫護休息區。
太陽落山後的哨兵醫院依舊人滿為患,一群肌肉虯結的壯漢蹲在走廊上哭哭啼啼,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和血鏽味。
帝國如今隻剩下三位嚮導,全部被圈禁在白塔裡,閉門不出,哨兵惶惶度日,皇室內部暗流湧動,軍團麵臨分崩離析。
醫生也正式成為最高危的職業之一。
“你不是請病假了嗎?”於易水端著咖啡出來透氣,看到他以後大驚,“我真求你了,回去躺著行不行?這個月都第幾個夜班了!”
“王醫生住院了,我來頂班,”白竹低頭給手上噴消毒劑,“昨天有個哨兵精神圖景破損嚴重,連續兩個月來打止痛針,王醫生擔心他再這樣下去會成癮,所以冇有同意。
”
——然後身高兩米、體重二百四十斤的虛弱病號憤怒地推搡了他一把,王醫生就從診室的這頭飛到了那頭。
跟摔斷的胯骨和尾椎骨比,他的發燒好像也不是了不得的事情。
惡劣的職場環境催生出誠摯的革命友誼,哨兵急診科的每個人都惺惺相惜,生怕自己早上一睜眼又有同僚辭職跑路,白竹歎了口氣,“夜班的補貼高,我是自願來的,你彆擔心。
”
“我不光擔心你,我還擔心我自己,”於易水滿臉滄桑,“整個醫院都傳開了,跟你搭夜班病人的數量至少翻三倍,裡麵有一半都是想來摸你小手的。
”
白竹動作一頓,像是在努力消化這個傳聞,“……是這樣嗎?”
他是天馬星哨兵救護中心最年輕的醫生,但手段乾練,精通各種應急處理,憑藉“堪稱神蹟的情緒穩定”和“流水一般的溫柔嗓音”在哨兵群體裡的口碑極高,每天慕名而來的人的確很多,至少在今天之前,他都以為是衝著他的醫術來的。
於易水繃不住笑出聲,“春天是精神體的求偶期,在頭最痛最想死的時候遇到一個好看又溫柔的醫生,產生一點異樣的感情也是正常的啦。
”
她擠眉弄眼地示意,“現在門口就有幾個鬼鬼祟祟在偷看你的。
”
白竹迅速扭頭,走廊上藉著接水在外麵晃來晃去的哨兵“嗷”一聲鳥獸狀散開,踢翻了角落裡的盆栽。
比起窘迫,白竹更多的感受是無奈。
他並不是那種掠豔奪目的長相,而是一種毫無攻擊性的清雋,麵部線條乾淨柔和,膚色是常年不見陽光的冷白。
一雙眼睛像被溪山澗水浸潤過的暖玉,清澈溫潤,莫名地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但他是個普通人,冇有精神力,也看不到精神體。
向他示好的哨兵很多,但他也清楚,容貌在這個實力至上的畸形社會裡不值一提,哨兵欣賞他就像欣賞花瓶裡一支漂亮的花,心情好的時候會憐惜嗬護,骨子裡還是會覺得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終歸低人一等。
工作開始。
夜深人靜正是情緒潰堤的時候,哨兵在精神折磨下潰不成軍。
白竹處理完三個感官過載、兩個裝病、四個因為互毆導致的腦震盪和腿部骨折,還冇來得及喘口氣,急診樓的入口突然爆發出一陣巨大的騷動。
等他衝出去的時候,於易水已經守在門口,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輪床上躺著一個年輕男性,渾身裹滿泥土和碎葉,胸前的衣物被血液浸透成深褐色,他意識模糊,卻仍舊在劇痛和恐懼下爆發出可怕的力量,拘束帶被掙紮得嘎吱作響。
白竹正要有動作,於易水把他攔下了。
“他一個人從後山穿過來的,是個哨兵,”她語速很快,用隻有兩人才能聽見的音量說,“左胸子彈貫穿傷,精神圖景處在崩潰邊緣,隨時都可能失控自爆……我建議你再仔細考慮一下。
”
白竹知道她想說什麼,槍傷不是最大的麻煩,這裡的醫生什麼都會,就是不會疏導。
冇有嚮導,普通的精神受損還能勉強用藥物穩定,但如果已經處在失控邊緣,任何手段都隻是在浪費人力和物力。
況且天馬星的槍支管製極其嚴格,平民是絕對冇有可能接觸的。
這種傷勢意味著他很大可能捲進了不該碰的勢力,如果貿然救治等於一腳踩進不知深淺的水裡。
身體的溫度在升高,白竹覺得自己頭更痛了,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的終端突然響起。
“事情我聽說了,什麼都彆做,讓他轉院,就說我們缺藥缺裝置,去三區、四區隨便哪個醫院都行,總之不能留在我們這。
”
白竹回頭看了一眼傷員,皺起眉頭,“主任,三區離這裡有兩個小時車程,他的失血量很大,加上胸內可能的內臟損傷、氣胸,根本撐不到——”
“你剛參加工作不久,可能不知道,這是很正常的事,”主任的聲音變得有些冷淡,但還是耐著性子解釋,“這時候充好人隻會把整個醫院拉下水,收治這種失控哨兵的風險太大了,如果救不活,你的名字明天會和他一起掛在網上,變成那些極端派泄憤的目標。
”
“你還有個弟弟在上學吧?要是丟了工作,你想過他之後要怎麼辦嗎?”
冇給白竹開口的機會,通訊就被結束通話,那些警告點到為止。
於易水拍拍他肩膀,知道他心裡過意不去。
弟弟是他唯一的親人,由於父母早逝,他一邊忙學業工作,一邊既當哥又當爹把弟弟白照野拉扯大,送進了天馬星最好的哨兵學院。
哨兵學院的費用高昂,如果他斷了收入來源,連畢業都會是個大難題。
在盤根錯節的各方勢力麵前,他們這些小人物的職業誓言和話語權輕得令人發笑。
門口聚集的人越來越多,有人舉著終端偷偷拍照。
傷者臉上帶著未脫的少年稚氣,蒼白的嘴唇無聲開合,像離水的魚。
這就是哨兵的命運,冇有了嚮導,他們的存在就像個不定時炸彈,從萬人敬仰的戰爭兵器變為社會沉重的負擔、惱人的燙手山芋,最後隻能以醜陋的姿態掙紮著死去。
白竹站在離他最近的地方,凝視良久,突然開口,“我弟弟和他差不多大。
”
雖然理智上知道不能衝動,但仍然剋製不住地想,如果未來有一天,白照野也渾身是血地躺在某個醫院門口,會不會也有人因為“影響名聲”“風險太大”,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
一股滾燙的、混合著憤怒與悲哀的情緒撞上胸口。
他一腳踢開輪床的鎖釦,推著人往搶救區裡衝,於易水本來在聯絡轉院的事情,立馬蹦起來想撲上去拽他,良心上又下不去手,隻能跟在後麵滑稽地手舞足蹈:“你是不是腦子燒糊塗了!?你會被開除的!”
白竹因為奔跑喘著氣:“我剛纔確認過了,子彈冇有傷到心臟,哨兵的癒合力很強,如果馬上手術還有機會,你彆參與進來,如果他們問起你就說……”
於易水從後麵追上來,看起來更生氣了,“當我三歲小孩嗎!他們又不是傻子,真出了事在場的一個也跑不了!”
她狠狠地罵了一句臟話,然後把嗡嗡作響的手機靜音,塞進口袋深處。
兩個人合力將輪床撞開搶救室大門,幾秒後,護士長也推門進來,嘟嘟囔囔地開始準備器械,“年輕人就是衝動,反正我年紀大,年底就要退休了。
”
搶救立刻開始,隻要哨兵穩定下來,他們就能立刻進行開胸手術,但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糟糕。
鎮定劑和止痛針打下去如同石沉大海,瀕死帶來的恐懼讓哨兵的內心如同沸騰的油鍋,他狹窄的胸腔已經容納不下失控四溢的能量,怪異地高高隆起,麵板下暗流洶湧,好像隨時就要炸開。
監護儀上精神力讀數瘋狂飆升,發出刺耳的警報。
於易水盯著螢幕,“必須讓他冷靜,再這樣下去,等不到手術,他就會像個灌滿水的氣球一樣炸開!”
氣球已經是美化過了的形容,精神力自爆的衝擊力堪比十輛全速行駛的百噸王,到時候在場所有人都會糊在牆上,用鏟子才能摳下來。
還有什麼藥物可以減緩他的痛苦?嚮導已經幾年冇有出山了,嚮導素被壟斷在軍團和皇室手裡,更高劑量的鎮定劑?要考慮抑製呼吸的可能……
氣氛焦灼,白竹緊急頭腦風暴的同時,感覺自己的體溫也在升高,撥出的氣都像一團火焰,他胡亂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突然聽到了一個清脆的聲響。
“哢。
”
就像新生的雛鳥啄開蛋殼,十分細微。
他動作一滯,環顧四周,“你們有冇有聽到什麼聲音?”
於易水茫然抬頭,“冇呢……白竹,你的臉好紅!”
搶救室裡冇有鏡子,白竹看不到自己現在的模樣——臉頰潮紅,眼尾泛著不正常的豔色,他現在真的覺得很熱,胸口滿滿漲漲的,彷彿有什麼東西拚命想衝出來,卻總是隔了一層堅韌的膜,差了最後一股勁。
就在分神的那一刻,變故陡生。
哨兵突然劇烈地掙紮,他張開嘴,積壓到極限的精神力隨著他的尖嘯迸發出來,白竹來不及躲閃,迎麵受到衝擊,被一股大力淩空掀了出去,重重摔在身後的器械推車上,金屬托盤和玻璃藥瓶劈裡啪啦散落在地上。
這種強度的精神衝擊,足以撞斷一個c級哨兵的肋骨,把大腦攪成一團漿糊。
他聽見於易水驚恐地叫他的名字,遙遠又模糊。
但他在地上躺了一會,發現自己還能清楚記得昨天中午食堂吃的白切雞和肉絲炒胡蘿蔔,早上實習生拿了他的圓珠筆現在還冇還,他困惑地坐起身,下意識去摸鼻梁,以為會斷掉,卻隻摸到了一手冷汗。
除了著地的尾椎有些鈍痛以外,全身上下竟然都冇有絲毫損傷。
那股精神力蠻橫地湧入了他的身體,然後被古井一樣的無底洞悄然吞噬。
緊接著,“啵”的一聲——
“你你你冇事吧?”於易水上來拉他,慌裡慌張地比出兩根手指,“知道這是幾嗎?還記得我是誰嗎?”
白竹冇有回答她,他坐在原地,眉頭緊皺,看起來不太舒服的樣子。
世界正在他的眼中驟然褪色、重組。
他的輕度近視像旋轉對焦的鏡頭一樣緩慢痊癒,視野變得無比清晰,所有人身上忽然籠罩上一層淡淡的光暈,於易水是明亮的淺黃色,護士長是黃昏般的橘色,而輪床上瀕死的哨兵則是不斷翻滾的暗紅,像地獄裡燃燒的烈火。
腦海裡突然有個清亮的聲音悠悠響起。
“看見啦?這是能量和情緒的顏色。
”
這個聲音介於孩童和成人之間,雌雄莫辨。
白竹怔住,他甩了甩頭,又在腦門上敲了兩下。
“不要把我當成遊泳的時候灌進耳朵的水——!”它提高聲音,“你甩不出來的,我是你的精神體。
”
“雖然很高興見到你,但床上這位失控程度已經達到92%,如果你再不對他進行疏導,我們很快就要說再見了。
”
白竹像個表情包一樣指著自己,“這裡誰會疏導,我?”
“是的,”那聲音長歎一口氣,“我還以為你能自己意識到呢,這位新覺醒的嚮導先生。
”
於易水還在糾結到底是先救這邊變成傻子自言自語的同事,還是那邊進入爆炸倒計時的哨兵,就見白竹整個人鯉魚打挺,彈射起步。
如果現在發生的一切都不是我熬夜猝死前的幻想,就說明它說得是真的,試一試也不會怎樣,白竹撐著床,冷靜地想,反正情況也不會比現在更糟糕了。
現在也不是糾結精神體為什麼會說話的時候,他在腦海裡急促地問,“我該怎麼做?”
“第一步,肢體接觸,不能隔著衣物,越親密的部位效果越好。
”精神體配合地指揮道。
為了不讓執醫資格證如奶油般化開,白竹用力摳開哨兵撕扯床單的手,與他冰冷的五指相扣,熾白的無影燈光下,白竹潮紅未退的側臉如同沐浴在純潔的聖光中,有種悲天憫人的神性。
接觸到肌膚的瞬間,他無師自通地與對方建立起了微弱的精神連結,精神力沿著一段狹窄的甬道前進,眼前的景象再次變換。
他看見一片籠罩在大火中的茂密雨林,參天古木的枝葉焦黑蜷曲,地麵龜裂,露出猩紅的泥土,空氣中瀰漫著灰燼和絕望的嗆人氣息。
這是哨兵瀕臨崩潰的精神圖景。
“第二步,”他的精神體適時出聲,“注入你的精神力。
”
冇有炫目的光芒,冇有驚天動地的聲響。
白竹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細微的、清涼的涓流緩緩地從意識深處悄然引出,溫柔地滴入了哨兵沸騰灼熱的精神圖景。
但雨滴落在灼熱的土地上隻是冒起一股白色的蒸汽,在熊熊烈火麵前杯水車薪。
火光依然沖天,白竹等了一會也冇等到下文,忍不住問,“然後呢?”
一陣沉默後,那聲音莫名有點心虛,“……我不知道,其實我跟你一樣,也是第一次當嚮導,哈哈。
”
白竹:“……”
以為自己出廠自帶說明書,結果列印到一半冇墨了。
但事態緊急,他咬咬牙,隻能憑藉本能行動。
既然涓流不足以滅火——
那洪水夠不夠!
“哎——等等!”精神體倒吸一口冷氣。
但白竹已經按照想法實施了,他把體內的精神力順著交握的手一股腦地灌了進去,涓流越發洶湧,逐漸變成海嘯一樣的規模,沖刷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氣勢,粗暴地把所有的火焰強行撲滅,讓附著在枝葉上的汙濁黑泥狠狠剝落。
蕭灼覺得自己要吐血了。
在痛苦的昏迷中,他隱約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圖景正在被淨化,但這種泡在溫暖浴池裡的舒適感隻持續了一個呼吸的時間,有人突然殘忍地關上了花灑,然後左手拿起高壓水槍,右手舉著鋼絲刷,把他沸騰的大腦和靈魂從頭到尾狠狠搓了一遍。
那滋味無比酸爽,直沖天靈蓋,如果他還醒著,現在應該匆匆忙忙、連滾帶爬,然而效果立竿見影。
暗紅褪去,濁黑消散。
焦黑的林木以驚人的速度恢複青翠,龜裂的大地癒合如初,清澈的溪流重新在林地間潺潺流淌。
露出一片乾淨得過分、葉子掉落大半、甚至有點光禿禿的嶄新雨林。
年輕哨兵暴起青筋,身體猛然抽動了兩下,然後陡然一鬆,那股痛苦的戰栗忽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息下來,然後緩緩地、安詳地陷入嬰兒般酣甜的睡眠。
與此同時,監護儀上瘋狂跳躍的曲線也開始平穩地回落,精神力波峰跌回正常值,於易水目瞪口呆地盯著螢幕,“啊?啊!發生了什麼?”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幾秒,白竹不動聲色地收回手。
“我不知道,”他垂下眼睫,竭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輕聲說,“可能是鎮定劑起作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