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袖口挽起,正不緊不慢地翻轉著架在篝火上的兩根樹枝……
樹枝上串著幾大塊烤得金黃流油、香氣四溢的不知名獸肉。
另一隻手裏,還捏著個半舊的酒葫蘆,時不時仰頭啜上一口,愜意得很。
而在老道士腳邊,緊挨著篝火最暖和的位置……
大黃正蹲在那裏,大口大口地撕咬著滿滿一大塊烤得外焦裏嫩的獸肉。
那條布滿傷痕的尾巴,竟然還歡快地搖著,發出“吧唧吧唧”的滿足咀嚼聲。
慕容飄飄:“……”
這畫麵,過於祥和,過於歲月靜好,與她方纔經曆的血火煉獄形成了某種荒誕至極的反差。
她愣了愣,隨即掙紮著想要起身。
身體每一處關節、每一塊肌肉都在發出痛苦的抗議,但她還是強撐著坐直了身子,用僅剩的左臂將背上的笑笑護得更緊。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卻依舊盡力保持禮數:“不知前輩尊號,他日若有機緣,慕容飄飄定當登門,結草銜環,以報今日之恩。”
她不敢久留。
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關乎秘境中那些人的生死。
她必須盡快趕迴閩都,必須盡快把夫人的情況告知公子,必須盡快……
她咬著牙,撐起殘破的身體,背著重重的行囊……那行囊是一個沉睡的孩子,也是她全部的使命。
然而,剛剛邁出一步。
腿一軟。
整個人又重重地跌坐迴地上。
老道士沒有說話,也沒有迴頭。
他隻是不緊不慢地翻轉著手中的烤肉,又仰頭灌了一口酒。
沉默了片刻,那蒼老而溫和的聲音,才悠悠響起:
“這裏方圓百裏都是深山老林,最近的鎮子,也在一百二十裏外。”
老道士的語氣平淡。
“就你這樣的狀態,背著個孩子,缺了條胳膊……”
他頓了頓。
“你覺得,要走多久,才能走得出去?”
慕容飄飄沉默。
她何嚐不知道?
隻是,她不能停。
她掙紮著,再次想要起身。
身體的虛弱和傷口的劇痛讓她眼前一陣陣發黑,但她依舊咬著牙,試圖站起來。
可就在她第三次跌坐迴地上時……
她忽然轉過身。
不是掙紮,不是逞強,而是用一種近乎決絕的姿態,對著篝火旁那個依舊背對著她、自顧自吃肉喝酒的老道士……
噗通。
雙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麵上。
額頭,深深地、重重地,叩在了泥土與落葉之間。
“前輩。”
她的聲音沙啞顫抖,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將最後一絲希望都押上的決然。
“晚輩慕容飄飄,是閩都葉凡公子的侍婢。”
“公子如今身在何處,晚輩不知。”
“但晚輩身負十萬火急之命,需立刻尋到公子,告知關於夫人的訊息。”
她抬起頭,額頭沾滿泥土草屑,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在篝火映照下亮得驚人。
“求前輩……帶晚輩離開這片荒山,找到我家公子。”
“晚輩賤命一條,死不足惜,但笑笑她……”她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顫抖與哽咽:“笑笑她還這麽小,是公子唯一的血脈,她不能死在這荒山野嶺裏……”
老道士翻烤肉的手,忽然頓住了。
那半舉到唇邊的酒葫蘆,也停在了半空中。
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來。
篝火的光影在他蒼老的臉上跳躍,映出一雙不再渾濁、而是銳利中帶著驚訝與複雜的老眼。
他沒有去看慕容飄飄,而是越過她,落在了她背上那個熟睡的小小身影上。
那女娃依舊安靜地趴著,小臉埋在慕容飄飄的頸窩,隻露出半邊玉雪可愛的側顏。
那眉眼,那輪廓……
老道士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方纔說……”他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幾分凝滯:“你是葉凡的人?”
慕容飄飄重重點頭。
“那這女娃兒……”老道士的目光,緊緊鎖在那張小臉上,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她是?”
慕容飄飄深吸一口氣,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
“她是我家公子葉凡的女兒。”
“姓葉,名笑笑。”
“葉……笑笑。”
老道士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
然後,他笑了。
“貧道與那葉小子相識這麽久,他竟從未提起過,還有個這般玉雪可愛的女兒。”
他頓了頓,重新看嚮慕容飄飄,眼神溫和得如同看待自家的晚輩。
“丫頭,你可知貧道是誰?”
慕容飄飄茫然地搖了搖頭。
老道士捋了捋胡須,那仙風道骨的模樣裏,此刻竟透出幾分老頑童般的促狹:
“貧道道號清虛。”
“與你家公子,是過命的交情。”
“我知道他在哪裏,我帶你去。”
……
迷迷糊糊中,葉凡聽到有人在喊他。
很輕,很軟,帶著哭腔的、奶聲奶氣的聲音。
“粑粑……粑粑……”
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又彷彿就在耳邊。
“粑粑,嗚嗚嗚……醒一醒,醒一醒。”
“救麻麻……救姑姑……救紅袖姨,救如煙姨姨……”
“嗚嗚嗚……粑粑。”
軟軟糯糯的哭腔。
笑笑?
是笑笑的聲音?
葉凡的思緒劇烈震蕩。
他拚命想要睜開眼,想要循著那聲音追過去,眼皮卻如同灌了鉛,沉重無比。
血色長矛反噬帶來的煞氣還在經脈中肆虐。
可是,那分明是笑笑的聲音。
他怎麽可能聽錯?
那是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的女兒。
可是,笑笑不是跟隨安墨棠、紅袖她們雲遊天下去了嗎?
怎麽會在這裏?
難道……自己還在做夢?
可這夢,也太真實了。
那熟悉的、帶著奶香的柔軟觸感,那趴在他胸口、溫熱淚水浸濕他衣襟的溫熱,那軟軟糯糯喊著“粑粑”的哭腔……
不是夢?
葉凡用盡全身力氣,猛地睜開了雙眼。
入目的,是一間臥室,雕花的木梁,柔和的晨光。
而他的胸口……
正趴著一個小小的、軟軟的、渾身哭得一顫一顫的糯米團子。
那張玉雪可愛的小臉哭得通紅,長長的睫毛上掛滿了淚珠,清澈見底的大眼睛此刻盛滿了淚水,正巴巴地望著他。
小小的手緊緊攥著他胸前的衣襟,彷彿怕一鬆手,粑粑又會閉上眼睛不理她了。
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嘴巴癟著,委屈得不行。
“嗚嗚嗚……粑粑終於醒了……笑笑好害怕……粑粑一直不醒……笑笑叫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