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絕不是尋常的家犬。
它體型龐大,肩高幾近成人腰際,四肢粗壯如同小牛犢,皮毛呈溫暖的蜜蠟色,此刻卻被大片大片的血跡染成斑駁的黑紅。
身上橫七豎八布滿了傷口。
有的還在滲血。
有的已經結痂又被撕裂,最嚴重的一處在左後腿,深可見骨,讓它落地時一個踉蹌,卻立刻又強撐著站穩。
即便如此,它的眼神依舊銳利而警惕。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光,沒有一刻離開過周圍的環境。
豎起的耳朵,微微翕動的鼻翼,每一次呼吸都在捕捉著空氣中哪怕最細微的異動。
它在警戒。
它守著那個重傷的女子,和女子背上那個小小的、脆弱的生命。
夜風吹過,帶著九華山特有的草木清香。
女子踉蹌著向前走了幾步,腳下虛浮,險些摔倒。
她用僅剩的左臂撐住一棵老鬆粗糙的樹幹,大口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
幹裂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近乎哽咽的顫抖:
“出來了……”
她抬起頭,望向那黑沉沉的、迅速癒合、最終完全消失的空間裂隙,又茫然地環顧四周陌生的山林夜色。
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她狼狽卻依舊倔強的臉上。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有身心俱疲的虛弱。
但更多的是為沒能夠逃出來的同伴們的擔心。
“笑笑……”
“堅持住。”
“飄飄姨……帶你去找爸爸。”
她,慕容飄飄。
葉凡的侍女之一,當初她同柳如煙,葉凡的妹妹葉瀟瀟,紅袖,葉笑笑,跟隨安墨棠離去。
這一去就杳無音信。
女娃,不是別人正是葉凡的兒女,葉笑笑。
葉笑笑依舊安靜地睡著,沒有任何迴應。
慕容飄飄深吸一口氣,強撐著站直了身體。
那條大黃狗悄無聲息地靠了過來,用溫熱的身軀輕輕頂住她搖搖欲墜的腿側,給她支撐。
它沒有叫,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如同一座沉默而溫暖的靠山。
女子低頭看了它一眼,布滿血汙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卻無比溫柔的笑意。
“大黃……辛苦了。”
大黃狗的尾巴,輕輕搖了搖。
夜霧漸濃,月色朦朧。
女子辨了辨方向,認準了東方……那個她記憶中、或許是此刻唯一能給她希望的方向。
然後,她邁開了腳步。
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都踩在她自己滴落的血跡上,在九華山潮濕的山路上,留下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腳印。
背後的女娃睡得安穩,渾然不知,這條命,是多少人用血和骨頭,從地獄邊緣一寸一寸搶迴來的。
夜風嗚咽,穿林打葉。
一個斷臂的女子,背著一個沉睡的女娃,旁邊跟著一條跛腿的黃狗,彼此支撐著,蹣跚前行。
前方的路還很長。
身後的血,還未幹。
但她的腳步,一步都沒有停。
隻是,這茫茫的九華山,自己能否走的出去?
若是在全盛狀態之下的話,那自然是輕而易舉,而如今的她,失血太多,受傷太重了。
長時間的逃命,無休止的被追殺,她已經是油盡燈枯,疲憊到幾欲昏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的山道上走了多久。
失去一條手臂的身體本就嚴重失血。
加上秘境中連日廝殺帶來的無數舊傷新創,她這具殘破的身軀,早已油盡燈盡。
支撐著她繼續前行的,與其說是力氣,不如說是一口氣,一個執念。
“笑笑,堅持住……”
“飄飄姨帶你去找爸爸……”
這句話,她翻來覆去地念著,像唸咒,像祈禱,也像溺水之人死死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
然而,人力終有窮盡時。
當慕容飄飄再一次踉蹌著踏上一塊鬆動的山石,整個人終於徹底失去了平衡。
她隻來得及在倒地前拚命側過身,用僅剩的左臂護住背上的笑笑,不讓孩子受到任何衝擊,然後……
嘭。
沉重的悶響,塵土飛揚。
她倒在冰冷潮濕的山路上,眼前開始發黑,意識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最後的感知裏,是大黃焦急地舔舐著她的臉,發出嗚嗚咽咽的悲鳴。
是笑笑依舊安穩地貼在她頸側,那微弱卻均勻的呼吸。
是無邊的黑暗,徹底吞沒了她。
……
不知過了多久。
慕容飄飄的意識,沉沉浮浮。
她做了很多夢,夢到閩都安家,夢到初次見到公子的情景。
夢到那個夜晚夫人將笑笑托付給她時那雙含淚的眼睛。
夢到秘境深處無窮無盡的追殺和血光……
“笑笑。”
她猛地睜開雙眼,喉嚨裏發出一聲沙啞的驚叫。
入目的,並非想象中無邊的黑暗與寒冷,而是一片溫暖的、跳動的、橘紅色的光芒。
是篝火。
一堆不大不小、燃燒得恰到好處的篝火,就在她身前三尺處。
火焰舔舐著枯枝,發出輕微的劈啪聲,暖意融融,驅散了山中深夜的刺骨寒涼。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去管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管麵前是何人。
她猛地轉頭,用盡全身力氣,急切地搜尋著背上那個小小的、柔軟的身影。
還在。
笑笑還在。
那張蒼白卻依舊精緻的小臉貼在她頸側。
雙目緊閉。
睫毛安靜地垂著。
呼吸平穩而綿長。
彷彿正沉浸在一個沒有噩夢的美夢裏。
慕容飄飄顫抖著伸出手指,探了探孩子的鼻息……溫熱,均勻。
她這才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溺水之人終於將頭探出水麵。
緊繃到極限的身體,瞬間鬆弛下來,幾乎癱軟在地。
這時,她才終於有餘暇,去打量自己身在何處。
她靠坐在一棵老鬆下,身下墊著一件半舊的深藍色道袍,隔絕了地麵的濕冷潮氣。
不遠處,一堆篝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將周圍數丈照得亮堂堂的。
篝火旁,盤腿坐著一個老道士。
老道士須發皆白,麵容清臒,頗有些仙風道骨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