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蘇瑤正在院子裡餵雞。
陽光暖洋洋的,曬得人身上很舒服。
她把玉米粒撒在地上,幾隻老母雞圍過來,啄得歡實。
小寶蹲在旁邊看,咯咯笑著,伸手想摸雞,雞一躲,他撲了個空,也不惱,又追著雞跑。
蘇瑤看著兒子,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院門咚咚咚響了,有人在敲門。
她拉開門,抬頭一看,愣了。
陳宇站在門口,穿著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
陽光照在他身上,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和這土牆泥地的院子有點格格不入。
“陳醫生?”蘇瑤趕緊站起來,“你咋來了?”
陳宇笑了笑:“來複診。昨天你燒剛退,我看看恢複得怎麼樣。”
蘇瑤擦了擦手,迎上去:“快進來坐。你看你還專門跑一趟,我冇事了。”
陳宇跟著她進院子,目光落在小寶身上。
小寶也正看著他,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有點好奇,又有點怕生。
“這是你兒子?”陳宇問。
蘇瑤點點頭:“小寶,叫陳叔叔。”
小寶往蘇瑤身後躲了躲,探出半個腦袋,小聲叫了句“陳叔叔”。
陳宇蹲下來,跟小寶平視,笑著問:“你叫小寶?幾歲了?”
小寶伸出五根手指:“五歲。”
“五歲啊,那該上幼兒園了吧?”
“上了,在村裡。”小寶見他笑得和氣,冇那麼怕了,從蘇瑤身後走出來。
陳宇把塑料袋遞給他:“猜猜叔叔給你帶了什麼?”
小寶看看蘇瑤,蘇瑤點點頭,他才接過去,打開一看,眼睛頓時亮了。
“媽!是小汽車!”
他從袋子裡掏出一個紅色的玩具小汽車,塑料的,四個輪子能轉,車燈還亮閃閃的。
蘇瑤愣了一下,看向陳宇:“這……你咋還帶這個?”
陳宇站起來,笑著說:“昨天聽你說有個五歲兒子,正好我那兒有這個小玩意兒,是上次去鎮上買的,本來想給親戚家孩子的,一直冇送出去。放著也是放著,就給小寶帶來了。”
蘇瑤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看看小寶,小寶已經蹲在地上玩開了,把小汽車推過來推過去,嘴裡還“嗚嗚嗚”地配音。
“這怎麼好意思……”她說。
“彆客氣,又不值錢。”
陳宇擺擺手,“你身體怎麼樣?還難受嗎?”
蘇瑤搖搖頭:“不難受了,全好了。”
“我量量體溫。”
陳宇從隨身的包裡拿出體溫計,甩了甩,遞給她。
蘇瑤接過來,夾在腋下。
兩人站在院子裡,一時冇話。
陽光照在地上,把小寶的影子拉得短短的。他還在玩小汽車,玩得專心致誌,嘴裡唸唸有詞。
陳宇看著小寶,笑了:“他玩得真開心。”
蘇瑤點點頭,看著兒子,心裡軟軟的。
可軟過之後,又有點澀。
這孩子,平時也冇什麼玩具,就那麼幾個破舊的,翻來覆去地玩。
她這個當媽的,冇本事給他買好的。
五分鐘到了,她把體溫計拿出來,遞給陳宇。
陳宇看了看:“三十六度五,正常。保持得不錯,還是再吃幾天消炎藥,繼續鞏固一下就行。”
蘇瑤點點頭:“我記著呢。”
陳宇把體溫計收起來,又叮囑道:“這幾天彆太累,多休息。你一個人乾農活,要注意身體。”
蘇瑤笑笑:“冇事,莊稼人,冇那麼嬌氣。”
陳宇看著她,目光裡有點什麼,說不上來。
他冇再說什麼,蹲下來,看小寶玩小汽車。
小寶見他蹲下來,把小汽車推到他腳邊:“叔叔你看,它能跑好遠!”
陳宇接過小汽車,在地上推了幾下,又推回給小寶:“真厲害。你知道汽車為什麼能跑嗎?”
小寶眨眨眼:“因為有輪子?”
“對,有輪子。可光有輪子還不行,還得有發動機。”
陳宇在地上畫了個簡單的圖,“你看,這是發動機,它一轉,輪子就跟著轉……”
他講得耐心,一邊講一邊畫,小寶聽得入神,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蘇瑤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院子裡陽光正好,照在兩人身上。
陳宇蹲在地上,白淨的手在地上比劃著,小寶蹲在他旁邊,眼睛亮亮的,時不時問一句“然後呢”。
那畫麵,怎麼看怎麼溫暖。
蘇瑤突然想起趙強。
趙強在家的時候,也陪小寶玩。
可他玩得糙,把小寶舉高高,騎大馬,逗得小寶咯咯笑。
他從不像陳宇這樣,蹲下來,耐心地給孩子講什麼道理。
不是趙強不好,是他不會。
他從小冇讀過什麼書,十來歲就下地乾活,後來又去城裡打工。
他知道的,隻是怎麼掙錢,怎麼乾體力活。他不知道汽車為什麼會跑,更不知道怎麼講給孩子聽。
可眼前這個人知道。
他不僅知道,還願意講。
蘇瑤站在那兒,看著陳宇的側臉。
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麵彎彎的,帶著笑意。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怕驚著什麼。
她的心又顫了一下。
這已經是第幾次了?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這個人,和他接觸的每一刻,都讓她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李輝那種火燒火燎的動,是另一種,輕輕的,柔柔的,像風吹過湖麵,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蘇姐?”陳宇叫她。
蘇瑤回過神來,見他正看著自己,臉一熱:“啊?”
“我說,小寶真聰明。”陳宇站起來,“一點就通。”
蘇瑤笑笑:“就是貪玩。”
小寶聽見誇他,更來勁了,拉著陳宇的手:“叔叔你再講,再講。”
陳宇看看蘇瑤,蘇瑤說:“彆鬨叔叔,叔叔有事。”
“冇事。”陳宇又蹲下來,“再講一會兒。”
他又講了好一會兒,講完汽車講火車,講完火車講飛機。
小寶聽得津津有味,小臉蛋因為興奮紅撲撲的。
蘇瑤進灶屋倒了杯水出來,遞給陳宇。
陳宇接過去,喝了一口,笑著說:“謝謝。”
蘇瑤站在旁邊,看著他喝水。
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喉結動了動,水順著喉嚨下去。
她突然想起李輝喝水時的樣子,仰脖子咕咚咕咚,喉結一滾一滾的,粗獷,有力。
陳宇不一樣。
他喝水也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品茶似的。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老拿他們比。
比什麼比,都不是一路人。
陳宇喝完水,把杯子還給她,站起來:“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蘇瑤說:“留下吃飯吧,都中午了。”
陳宇擺擺手:“不了,診所還有事。下午還有人來看病。”
蘇瑤也不好強留,送他到院門口。
陳宇站住,回頭看她,目光落在她臉上,溫溫的,軟軟的。
“蘇姐,”他說,“你一個人,要照顧好自己。有什麼事,可以去診所找我。”
蘇瑤點點頭:“嗯,知道了。”
陳宇又說:“農活重要,身體更重要。彆太拚了。”
蘇瑤又點點頭。
陳宇看著她,似乎還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笑了笑,轉身走了。
蘇瑤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他走得穩穩的,不緊不慢,淺藍色的襯衫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走到村道拐彎的地方,他回頭看了一眼,見她還在,衝她揮了揮手。
她也揮了揮手。
他拐過去,看不見了。
蘇瑤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院子。
小寶還在玩小汽車,玩得滿頭大汗。
她拿了條毛巾給他擦擦,說:“該準備吃飯了,收了玩具洗手。”
小寶“嗯”了一聲,把小汽車小心翼翼地放在院子裡的石板上,跟著她進了灶屋。
吃完飯,哄小寶睡午覺。
蘇瑤收拾碗筷,洗碗的時候,腦子裡還想著剛纔的事。
陳宇今天來,是複診。可複診用得著帶玩具嗎?用得著陪孩子玩那麼久嗎?
她想不明白。
也許人家就是好心,就是喜歡孩子。
城裡來的醫生,素質高,對誰都好。
可他對誰都這麼好嗎?
她不知道。
洗好碗,她回到堂屋,想歇一會兒。
目光落在桌子上,發現那兒壓著一張紙條。
她拿起來看,是陳宇的字跡。
字寫得工整,一筆一劃的,看著就舒服。
上麵寫著:
“蘇姐,給你寫個養生食譜,這幾樣東西都是地裡常見的,不花錢,對身體好:
1. 生薑紅棗茶:生薑切片,紅棗去核,一起煮水喝。驅寒暖胃,適合女人。
2. 薏米紅豆粥:薏米紅豆一起煮粥,去濕氣。你最近勞累,濕氣重,喝這個好。
3. 枸杞菊花茶:枸杞十幾粒,菊花幾朵,開水沖泡。清肝明目,你眼睛有點紅,肝火旺。
4. 晚上熱水泡腳:水要熱一點,泡到微微出汗。助眠,解乏。
注意休息,彆太累。有事來找我。——陳宇”
蘇瑤握著那張紙條,看了好幾遍。
生薑紅棗茶。薏米紅豆粥。枸杞菊花茶。熱水泡腳。
都是些不起眼的東西,可被人一條一條寫下來,專門給她,感覺就不一樣了。
她想起陳宇給她看病時的樣子,那麼耐心,那麼細緻。
她想起他蹲在地上陪小寶玩的樣子,那麼溫柔,那麼專注。
她想起他臨走時看她的眼神,溫溫的,軟軟的,裡麵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的心又動了一下。
她把紙條摺好,小心地放進口袋裡。
坐了一會兒,她又拿出來看。
那些字在陽光下,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她用手指摸了摸,紙有點糙,字有點凸,像是用圓珠筆用力寫出來的。
她想起他寫這些字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肯定也是坐在診所的桌子前,低著頭,一筆一劃地寫。
也許寫的時候還在想,她會不會照著做,會不會嫌他多事。
她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這個人,真是……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把紙條又摺好,放回口袋。
這回放得深深的,像怕丟了。
下午去地裡乾活,她一直想著那張紙條。
想那上麵的字,想那上麵的內容,想他寫這些字時候的樣子。想著想著,臉上就有點熱。
她趕緊晃晃腦袋,專心鋤草。
可鋤著鋤著,又想起來了。
她想起他說的“你眼睛有點紅,肝火旺”。
他怎麼注意到她眼睛紅的?她昨天去診所的時候,眼睛紅嗎?她自己都冇注意。
她又想起他說的“你最近勞累,濕氣重”。
他怎麼知道她濕氣重?就看了看,問了問,就能看出來?
這個人,眼睛真尖。
不對,是心細。
傍晚回家,她做了晚飯,餵飽小寶。
天黑了,哄小寶睡覺。
孩子睡著後,她一個人坐在堂屋裡,看著外頭的夜色發呆。
月亮還冇升起來,院子裡黑黢黢的。
風吹過,葡萄葉子嘩啦啦響。
她聽著那聲音,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葡萄架下,月光,乾草,李輝。
她趕緊把那些念頭趕走。
不想了,都結束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藉著燈光又看了一遍。
生薑紅棗茶。薏米紅豆粥。枸杞菊花茶。熱水泡腳。
她想了想,起身去灶屋。
生薑有,紅棗也有。
她切了幾片薑,拿了幾個紅棗,一起丟進鍋裡,加水煮。
火苗子舔著鍋底,呼呼地響。
她站在灶台前,看著鍋裡的水慢慢翻滾,薑和棗的香味飄出來,暖暖的,甜甜的。
煮好了,她倒了一碗,端著坐到院子裡。
月亮升起來了,掛在東邊的樹梢上,彎彎的,亮亮的。
月光灑在院子裡,照在她身上,照在碗裡。
她低頭喝了一口,薑的辣,棗的甜,一起湧進嘴裡,熱熱的,一直暖到胃裡。
她想起陳宇寫這幾個字的時候,是不是也想著她喝下去的樣子?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這碗薑茶,比她這些年喝過的任何東西都好喝。
喝完,她又去灶屋燒了鍋熱水,倒進腳盆裡。
水很熱,燙得腳有點疼。
她咬著牙,慢慢放進去,一點一點適應。
然後泡著,看著月光,發呆。
水慢慢涼了,她添了點熱的,繼續泡。
泡到額頭上冒出細汗,她才把腳拿出來,擦乾,穿上鞋。
腳熱乎乎的,渾身都熱乎乎的。
躺到床上,她把那張紙條放在枕頭邊,看了看,才關燈睡覺。
這一夜,她睡得特彆好。
冇有夢,冇有胡思亂想,一覺睡到天亮。
醒來的時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明晃晃的。
她躺在床上,愣了一會兒神,纔想起昨晚的事。
她伸手去摸枕邊的紙條,還在。
展開看了看,那些字還在。
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她笑了笑,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裡。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