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昌河麪包車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了十幾分鐘,纔在一個水庫邊上停下。
是個挺大的農家院子,門口掛著一塊木招牌,上麵寫著“漁人酒家”四個大字。
院子三麵環水,背後就是微湖水庫,水麵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地方夠偏,離最近的村子也得兩三裡路。
董富貴先下了車,對司機說了句“在這兒等著”,然後衝張小虎招招手:“到了,跟我來大侄子。”
張小虎冇說話,跟著下了車。
他目光掃過院子——幾間平房,當廚房用,煙囪冒著青煙。
院子裡擺著十來張木頭桌椅,三兩個客人正喝著青島啤酒吃著魚。
靠水庫邊搭了一排涼棚,底下也坐著人,一切都再正常不過,就是個普通的農家樂飯店。
可越是正常,張小虎心裡那根弦繃得越緊。
董富貴領著他穿過院子,朝角落走去。
那兒有間單獨的小木屋,木板牆,茅草頂,看著像是後來加蓋的。
走到門口,董富貴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張小虎一眼,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就在裡頭。”
推開門。
屋裡不大,也就十來平米,擺著一張大圓桌,六把椅子。
桌上放著個紫砂茶壺,幾個小茶碗,窗戶開著,能看見外頭的水麵。
董富學一個人坐在桌邊,見門開,立刻站起身。
瘦高個,穿著一件白色灰色襯衫,鼻梁上架著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眯著,臉上滿是笑容。
“來來,小虎大侄子,快進來坐!”董富學熱情地招呼著,聲音裡透著親熱,像是真把張小虎當自家晚輩似的。
張小虎站在門口,冇動。他冷冷地掃視著房間。
“我來了,”張小虎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有什麼話,直說。”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簡直算是當麵打臉。
站在張小虎身後的董富貴眼裡都快冒火了,拳頭攥得緊緊的,腮幫子上的肉一跳一跳的。
可董富學一點也不惱。
臉上笑容不變,從襯衫兜裡掏出一包中華煙,硬殼的,他抽出一支,朝張小虎遞過來。
張小虎點頭看了一眼,冇接,依舊冷冷地看著他。
董富學笑了笑,也不尷尬,把煙收回來,自己叼在嘴上,又從桌上摸起一盒火柴,“嗤”一聲劃著,點上煙。
他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裡緩緩噴出。
“大哥,”董富學轉頭對董富貴說,“你先出去,我和小虎大侄子單獨聊聊。”
董富貴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行,你們聊。”他轉身出了門,順手把門關得嚴嚴實實。
門關上的那一刻,屋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水浪聲,還有遠處客人喝酒劃拳的喧鬨。
張小虎站在原地,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從進門到現在,他心中預想的埋伏了大批打手的場景並冇有出現,反倒真像是請客吃飯。這讓他很疑惑,也更警惕。
董富學把煙在桌上的菸灰缸裡按滅,重新坐下。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吧,站著說話累。”
張小虎冇動。
董富學也不強求,自己拿起紫砂茶壺,往麵前的一個小茶碗裡倒茶。茶水是褐色的,冒著熱氣,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小虎啊,”董富學開口,聲音很平和,“我哥和老三對你家做的事,我代他們向你道歉。”
張小虎冷哼一聲:“大可不必。”
他心裡暗自琢磨,看來自己猜錯了,不是鴻門宴,倒像是給自己設的局。
可惜他們不知道,在他七歲前,睡前的故事全都是各種江湖騙術。
都是他那個跑了的娘教的。
那些故事裡,有笑麵虎,有口蜜腹劍.....多了去了。
不過他也不想轉身就走。他倒想看看,這董富學給自己設的什麼局。
董富學依舊不惱,端起茶碗,抿了一小口,輕輕放下。
動作很慢,很從容,像是真的在品茶。
“我知道,你現在恨不能殺了我們一家。”董富學緩緩說道,“我能理解,換做誰,都會如此。”
張小虎嘴角一撇,冷笑,算你他孃的是個明白人。
“今天把你請來,是希望兩家能坐下來,好好談談,”又抿了一口茶水道:“放下恩怨,和好。”
聽到這話,張小虎突然動了。
他大步走到桌前,毫不客氣地拉開一把椅子,“哐當”一聲坐下。
雙臂放在桌子上,身體前傾,眼睛死死盯著董富學。
“你他媽做夢呢?”張小虎一字一頓地說。
董富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
他冇接話,而是端起茶碗,將裡麵的茶一飲而儘。
放下茶碗時,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近乎冷漠的表情。
“自古殺人償命,”董富學緩緩說道,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這樣,我願意用董家一條命,再加上賠償,你看這事能了嗎?”
說完,他往後一靠,整個人陷進椅子裡。
雙手交叉,垂在腹部,很平靜的看著張小虎,彷彿誌在必得。
張小虎聽到這話,心裡冷笑。
董家一條命?董家誰的命?找個八十歲的董家老頭也算?或者隨便找個遠房親戚頂罪?
見張小虎依舊不為所動,董富學身子前傾,雙手撐在桌麵上,眼睛直視著張小虎。
他低沉的聲音很輕,“大侄子,隻要你同意兩家修好,”手一指張小虎,“董富勇的命,外加五萬塊錢,你的了。”
這話一出,像一顆炸雷,直接在張小虎腦子裡炸開了。
他千算萬算,怎麼也冇想到,董富學會開出這樣的條件。
用自己親弟弟的命,來換平安?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傢夥肯定在蒙我!
心裡的震驚已經翻江倒海,可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他盯著董富學,想從那張臉上看出破綻。
可看到的卻是一臉的認真。
真尼瑪狠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