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老百姓不傻
可屢試不爽的這句話甩出。
下麪人群裡另一個,長相瘦高,依舊帶著口罩的年輕女人說道
“你當我們是傻子?一分鐘?你早跑沒影了!”
說著,還當著眾人的麵,手指趙德漢,聲音更大。
“再說了!這兒的官,就你最大!不是你的命令,誰有膽子抓張神醫?自己唱戲自己看,把咱們老百姓當猴耍呢?!”
這聲音像晴天霹靂,劈開了趙德漢精心編織的戲幕。
人群愣了一秒。
然後,像山洪決堤,像冰河碎裂。
“我操你媽!”
感情質樸的老百姓選擇了最純粹的問候方式。
緊隨其後的就是最熱烈的回應。
第一個臭雞蛋從人群飛出,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砸在趙德漢雪白的襯衫領口。
蛋殼碎裂,黏稠腥臭的蛋清蛋黃順著衣領往下淌,滲進他來不及躲閃的脖頸。
他還沒反應過來,第二波已經來了。
爛菜葉、發了黴的紅薯、半塊磚頭、甚至還有一隻不知道誰家孩子甩飛出去的破布鞋。
鋪天蓋地,像蝗蟲過境,朝台階上那個狼狽的身影傾瀉。
“哎!別打!別打!這是縣長!”
趙德漢雙手抱頭,縮著脖子往門裡躲,可憤怒的人群已經湧上台階。
他的鏡片上糊了蛋黃,那身筆挺的行政夾克裝,此刻像從泔水桶裡撈出來的。
混亂中,薑文麗快步從會議室裡走出來。
她沒有像趙德漢那樣站上高台。
她走下台階,走進人群邊緣,走到那些情緒最激動的婦女麵前。
“嬸子,”她沒有喊“鄉親們”,而是對一個抱著孩子的中年婦女輕聲說,“孩子還小,別擠著了。”
那婦女一愣,下意識抱緊了懷裡的娃。
薑文麗轉向旁邊一個拄著鋤頭、胸口劇烈起伏的漢子,聲音不高,卻很清晰。
“大哥,你們的心情我懂,張小虎同誌受的委屈,我也看在眼裡,我薑文麗用自己人格向大家保證,張小虎不會受一絲的不白之冤!”
“我薑文麗代表馬山鎮政府,不解決,一個人也不離開這裡!”
人群的怒吼,漸漸變成了低沉的嗡嗡聲。
幾個舉著鐵鍬的男人,手臂慢慢放了下來。
但依然沒有人離開。
他們的目光越過薑文麗,固執地投向門口,那個正被李正義等人扶出來的身影。
是張小虎。
他甩開李正義攙扶的手,自己站穩。
被扯亂的衣領沒整理,手銬崩斷後在手腕留下的紅印也沒揉。
他穿過村委會的大門,跨過滿地的爛菜葉和蛋液,走到薑文麗身邊,和她並肩站在台階下。
兩人沒有站在高台上。
就站在人群中間,平視著那一張張被怒火燒紅的臉。
“各位叔伯嬸子,兄弟姐妹,”他的聲音有些啞,但每個字都鏗鏘有力。
“今天,我張小虎,謝過大家了。”
他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壓得很低,幾乎與地麵平行。
後背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繃緊了,露出肩胛骨的輪廓。
“可是,別再為我把命豁出去了。”他直起身,聲音很平靜。
“你們上有老下有小,傷著了,病著了,誰照顧?我張小虎學醫,是為了救人,不是為了讓人為我拚命。”
他頓了頓,目光從一張張熟悉的、疲憊的、卻依然帶著關切的臉上掃過。
“剛才聽薑鎮長說,還有幾位礦工叔伯還在井下等著救援。”他朝礦井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大家都回去吧,我張小虎啥事沒有。”
他最後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像定心丸。
人群裡,有人長長地嘆了口氣。
有人開始低聲招呼家裡人回家。
那抱著孩子的婦女,把熟睡的孩子往上託了托,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隔著人群,對張小虎說了句:
“虎子!以後有啥難處,吱聲,咱幾個村的老少爺們都挺你!”
“對!沒錯!”其他人紛紛響應!
然後沒等張小虎回答,轉身混入人群離開了。
人群像退潮的海水,慢慢散了。
可張小虎還站在原地,雙眼噙滿淚水。
這一切,都被宋曉雯和她的攝像師團隊,一幀不落地收進了鏡頭。
磁鼓無聲地轉動,鏡頭像一隻冷靜的眼睛,記錄下憤怒、恐懼、算計、權謀,
也記錄下一個年輕人彎腰致謝的背影。
人群散盡,村委會門口隻剩下幾個人。
薑文麗站在台階邊,離張小虎不到兩步。
她想開口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風吹過來,帶著夜裡河水的涼意,把她額前的一縷碎發吹亂。
抬手想去攏,手舉到半空,又放下了。
她發現自己居然不敢看他。
她和張小虎發生的那些事,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裡轉。
他在路邊打翻七八個歹徒的利落。
他在會議室麵對誣陷時的憤怒和隱忍,他崩斷手銬時那股決絕得嚇人的殺氣,還有剛才,他站在人群裡,鞠下那一躬時的平靜。
她一直以為他是個懦夫。
她甚至在心裡罵過他,為了一點蠅頭小利,連殺父之仇都不敢報的慫貨。
可現在她突然不那麼確定了。
他崩斷手銬那一刻的眼神,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懦夫的眼睛。
那裡麵有太多被壓抑的東西,像地底的岩漿,隻是在等待合適的裂口。
可他寧願被人罵成懦夫,也不願意以暴製暴,把自己逼上絕路。這真的隻是膽小嗎?
薑文麗抬起頭,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就站在那兒,不知道在想什麼。
夕陽的餘光照在臉上,勾出輪廓,下頜線綳得很緊,顯露出一張剛毅俊朗的側臉。
她突然覺得心跳得有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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