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村口相遇------------------------------------------，天亮得早。，村東頭王老七家的豆腐坊已經冒起了熱氣。黃豆在石磨裡轉動的咕嚕聲，混著豆漿煮沸的香氣，順著風飄出去半條街。，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把最後一板豆腐搬上驢車。她手上動作利落，眼神卻時不時往村口的方向瞟一眼。“小蒙，今兒個多帶兩板，大腳超市那邊要。”王老七在屋裡喊。“知道了，爹。”，毛驢打了個響鼻，蹄子噠噠地踩在土路上。豆腐車晃晃悠悠出了院門，車軲轆碾過的地方，揚起細細的塵土。。，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一個穿白襯衫的身影推著自行車站著。。，手裡的鞭子差點掉了。。頭髮剪短了，臉上冇了當年的稚氣，架著一副眼鏡，看著像城裡人。白襯衫紮在褲腰裡，袖口挽到小臂，正抬頭看著村口那塊寫著“象牙山村”的牌子。，她趕著驢車送他到村口。他說“小蒙，等我回來”。她點點頭，眼眶紅著，卻什麼也冇說。。
驢車繼續往前走。毛驢不識趣，直直朝著老榆樹的方向走。王小蒙攥緊鞭子，手心出了汗。
十步。
五步。
三步。
謝永強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王小蒙覺得時間停住了。
“小蒙。”
他先開了口。聲音還是那個聲音，溫溫的，帶著點書卷氣的軟。
“……永強。”
她的聲音比想象中平靜。其實心裡那根弦，早就繃緊了。
謝永強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移到驢車上，又移回她臉上。三年不見，她冇怎麼變，還是那雙清亮的眼睛，還是那股子倔勁兒。隻是好像……更好看了。
“你……乾啥去了這是？”王小蒙把驢車停在路邊，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隻是順路遇見個熟人。
“我上城裡整工作的事，這剛回來。”謝永強把自行車往路邊挪了挪，給她讓出道兒，“你這是……去賣豆腐？”
“嗯。天天都是這個點兒。”
“哦。”
“哦。”
兩人都沉默了。
老榆樹上知了開始叫，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煩意亂。
“那個……”謝永強推了推眼鏡，“我分配的事兒，還冇定。可能分到縣裡，也可能……”
他冇說完。其實他想說的是，不管分到哪兒，他都冇忘了她。
但他冇說出口。
王小蒙點點頭：“嗯。那……挺好。”
她低下頭，摸了摸毛驢的耳朵。其實她想問，你回來還走嗎？你在那邊……有冇有認識彆的姑娘？你還記得你走的那天說過的話嗎？
她也冇問出口。
驢車上的豆腐冒著熱氣，香味飄過來。謝永強吸了吸鼻子，笑了：“還是你家的豆腐香。在縣城三年，冇吃過這麼香的。”
“那當然。”王小蒙抬起頭，嘴角彎了彎，“我家的豆子是自家種的，水是山泉水，誰都比不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眼裡有了光。
謝永強看著那光，心裡軟了一下。
“那我……改天去買兩塊。”
“行。給你留著。”
兩人又對視了一眼。這一眼比剛纔長，長得能看見彼此眼底的一些東西。
是思念。是委屈。是三年冇見，攢了一肚子話卻不知從何說起的茫然。
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熟悉的嗓門：“永強！永強！你跑這兒乾啥呢！”
謝廣坤。
王小蒙臉上的光暗了一瞬。
謝永強皺起眉，轉過身去。謝廣坤穿著個白背心，趿拉著拖鞋，一路小跑過來，跑到跟前才發現驢車旁邊站著的是王小蒙。
他的臉色當場變了。
“喲，小蒙也在啊。”謝廣坤扯出個笑，笑得很假，“賣豆腐呢？”
“嗯。”王小蒙淡淡應了一聲，手裡的鞭子緊了緊。
謝廣坤一把拽過兒子的自行車把：“走走走，回家吃飯，你媽做了打滷麪。工作的事兒還得再跑跑，我跟你說，昨天我碰見齊主任了……”
他說著，硬把謝永強往村裡拽。
謝永強被拽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了王小蒙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歉意，無奈，還有一點懇求。
懇求她彆往心裡去。
王小蒙看著他被拽走的背影，白襯衫在晨光裡晃了晃，拐過老榆樹，就看不見了。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毛驢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
“走吧。”她輕聲說，揚起鞭子。
驢車繼續往前走，噠噠噠，噠噠噠。
村口另一頭，劉能正蹲在自家院牆根底下抽菸。他把剛纔那一幕全看在眼裡，吐了個菸圈，嘿嘿笑了兩聲。
“有意思。”他嘀咕著，掐滅菸頭，揹著手往村裡走。
迎麵碰上個挑擔子的貨郎。
“劉能叔，早啊。”
“早。”劉能眯著眼，臉上帶著看戲的表情，“今兒個村口有戲，可惜你來晚了。”
貨郎一頭霧水。
驢車已經走遠了。
王小蒙坐在車轅上，背挺得直直的。風把她的碎髮吹到臉上，她也冇伸手去撥。
腦子裡全是剛纔那一幕。
他穿白襯衫的樣子。他推眼鏡的樣子。他說“你家的豆腐香”時的笑。
還有謝廣坤那一眼。
她心裡清楚，謝廣坤看不上她。謝永強是大學生，她隻是個做豆腐的。這門親事，在謝廣坤那兒，門兒都冇有。
可謝永強回頭的那一眼……
她咬了咬嘴唇。
算了。想這些乾啥。該賣豆腐了。
驢車拐進村中央的大路，大腳超市的招牌就在前麵。謝大腳正站在門口嗑瓜子，看見驢車，招了招手。
“小蒙！今兒的豆腐給我留兩板！”
“好嘞。”
王小蒙把驢車停下，跳下車，開始搬豆腐。動作麻利，看不出任何異樣。
謝大腳湊過來，壓低聲音：“剛纔村口那事兒，我聽說了。”
王小蒙手一頓。
“廣坤那人就那樣，你彆往心裡去。”謝大腳拍拍她的手，“永強那孩子，心裡有數。”
王小蒙抬起頭，看著謝大腳。
“大腳嬸兒，我心裡也有數。”
她把豆腐板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豆渣，轉身去搬下一板。
陽光打在她背上，藍布衫被汗水洇濕了一小塊，貼在肩胛骨上。
瘦，但結實。
像她做的豆腐——看著軟，其實有筋骨。
遠處，謝永強被謝廣坤拽進了自家院子。
“爹，你拽我乾啥！”他甩開手，皺著眉。
“乾啥？我乾啥？”謝廣坤瞪著眼，“我跟你說，王小蒙那丫頭，你彆給我動心思！你可是大學生，將來要端鐵飯碗的！”
謝永強冇吭聲。
“聽見冇有！”
“爹，我的事兒我自己心裡有數。”
謝廣坤一愣，想再說點什麼，謝永強已經進了屋。
屋裡，永強娘正往桌上端麵。看見兒子的臉色，她張了張嘴，想問又冇敢問。
謝永強坐下來，拿起筷子，又放下。
“媽，咱家還有黃豆嗎？”
永強娘愣了一下：“有……咋了？”
“冇事。”他低下頭，開始吃麪。
吃了一口，又停下來。
“縣城的麵，不如咱家做的好吃。”
永強娘看著他，眼眶有點熱。她想起三年前兒子走的那天，小蒙趕著驢車送到村口，回來的時候眼圈紅紅的，卻還是笑著跟她打招呼。
那丫頭，是個好孩子。
可這事兒，她說了不算。
村外，驢車繼續往前走。
王小蒙坐在車轅上，太陽升高了，曬得人後背發燙。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送他走的那天。
也是這樣的早晨，也是這條土路，也是這頭驢。她趕著車送他到村口，他說“小蒙，等我回來”。她點點頭，說“好”。
後來聽說他在學校有人追。後來又聽說他冇談。
再後來，就是今天。
“籲——”
她勒住驢車，抬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藍得晃眼。
她深吸一口氣，揚起鞭子，輕輕抽了一下。
“走吧，前頭還有活兒呢。”
驢車繼續往前走，噠噠噠，噠噠噠。
車輪碾過的地方，揚起細細的塵土，被陽光照成金色的霧。
村口的老榆樹靜悄悄的，知了還在叫。
叫得人心亂。
可也讓人清醒。